成都虾子

第一章零的突破
 
  公元二十一世纪初春的一天,对地球人来说是一个无所其谓的日子,对这座城市的普通居民刘胜来说,则是一个特别而又新鲜的日子。因为--用他后来自己的话说吧--“日他个龟,终于实现了零的突破!哇噻!”
 
  当时钟懒散地走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老母亲那厚实而又沙哑的声音也就准点响起:“三娃子,起床了!太阳把屁股都晒亮了!”老母亲刘太婆不说晒“红”而说晒“亮”,真是不落俗套且具美感又使人心情莫名的好,三娃子刘胜一贯佩服。
 
  晒“亮”了屁股的帅哥刘胜懒散地伸了个腰,觉得自己全身都浸泡在幸福的甜水缸中似的,舍不得马上挪动。那条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著名古堰滋润了这坝子里的无数代人,到三娃子这辈儿上更是优哉游哉衣食无忧。所以着啥子急嘛,脑壳有包!
 
  刘三娃在床上又磨蹭了一会,这才穿衣起来。
 
  “三娃,晚上你虹姐他们要来,你过会儿去买点虾子回来哈。”
 
  “哪个虹姐哟?”
 
  “就是你大姨妈的大女儿,从巴洲到本市来找发展。”
 
  “那你做啥子呢?”
 
  “我要到百花潭公园去,老姐们正三缺一呢。”打麻将是刘太婆此生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爱好,每天雷打不动。
 
  “要我去买嗦?”三娃子颇不以为然。
 
  “你就不能去嗦?!”刘太婆更不以为然。
 
  “那……钱呢?”三娃子便避虚就实,明弃实取。
 
  “昨天才给你一百得嘛,飞了哇?”
 
  “对头,早就飞到网吧头不见了。就那么点点儿,哼!”泡吧是三娃子现在的最爱,同样雷打不动。
 
  “咋这么快就没得了?”刘太婆用几分狐疑的眼神盯着三娃。可惜她毕竟不是福尔摩斯,审辨不出这小子的真伪与虚实,只得一边不满地嘀咕一边老实掏钱。“早点给我买回来哈。你这个虾子些!”就又递了一张百元大钞。儿子虽不长进,但跟那些吸粉的抢人的烂崽儿们相比好多了。太婆很想得开。她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三娃子双脚后跟“啪”地一并,给老母来了个港片式的敬礼:“YES!祝你手气滚烫,通吃三家,凯旋而归!”
 
  “起码要整两个‘龙七对’自摸!”太婆哈哈笑着,抖擞精神而去。
 
  
 
  天气格外的好,好得让人觉得不干点什么简直就是一种糟蹋。吃饱喝足吹着口哨的青年刘胜就这么认为。于是他没有直奔市场,而是在大街上悠闲地溜跶起来,管不住的两只眼睛不断地在那些各式各样花枝招展的女人们身上辛勤耕耘。可惜没戴墨镜,要不然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放肆偷窥,既饱眼福而又道貌岸然不为人知。刘三娃于是猜想,那墨镜发明者呀,嘿嘿,多半是个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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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35:39)

    不觉到了一处,耳听得有丝竹之声,竟是从脚底下飘出来的。低头一看,那地下商场入口“芙蓉花茶园舞厅”几个字正对他暧昧地、挑逗地眨着眼睛。或单个或结伴的红男绿女们,一言不发地沿阶而下。刘三娃好奇心顿起,咋大白天这些人都往这地下舞厅头钻呢?猛一激灵,想起一哥们儿说过的什么“洞洞舞厅”,想必就是这里吧。舞厅在地下,什么的干活呢?三娃子被一种神秘感诱惑着,连雷打不动的“每日一(网)吧”都给撇到了瓜洼国,两只脚早不由自主下洞去了。
     
      购票入厅,嗬,黑黢黢一片,好一会才渐渐看清了。这一看清不打紧,看得这刘三娃霎时耳热心跳,激动万分。昏暗灯光之下,靡靡音乐之中,无数对饮食男女,脸贴脸,脚缠脚,甚至嘴咬嘴厮拥在一起,在舞池中间形成一圈圈蠕动的人堆。人堆外围的一圈,碍于有没跳舞的观众在场边,动作还算含蓄,而人堆内圈的,因为有外圈的屏护,那动作就十分放肆。尤其是中心点的几对,仗着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男的干脆站着不动,只没空着两只手,直奔主题,在女人衣服里面上下求索。进入状态的,竟旁若无人地玩起了人工呼吸的把戏。三娃子再放眼人堆之外,见那些没跳舞的男人也没闲着,而是转着圈地在搜索目标,一个个眼睛都贼亮着,放射出赤裸的、贪婪的绿光。迎着这绿光的,则是在舞池外或站或坐、或长或少的女人们。她们大都衣着暴露,举止风骚,满不在乎地等候登徒子们的挑选。那年少貌美的,自然奇货可居,求者如蝗;年长色衰的,可怜门可罗雀,少人答理。更有那白发丈人,老当益壮,竟抱着小姑娘些,在那阴暗角落发挥余热。真个是烈士暮年,色心不已。天哪天哪,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洞洞舞厅”,果然别有洞天,眼界大开!
     
      正傻站着,忽闻一股艳香,一个袒胸露乳的少妇人随香至,在刘胜同志面前站下了,先就丢了一个眼波:“帅哥,跳舞噻。发啥子呆嘛?”刘三娃一愣:“跳?咋咋咋个跳?”少妇也一愣:“十块钱三曲。你没来过嗦?”“我……”刘三娃竟有点结巴起来,心下很为自己的无知懊恼。那妇人又嫣然一笑:“走嘛,弟娃儿,来都来了还怕羞嗦?”不由分说,两条粉臂就绕在三娃的脖子上,将他往人堆里牵。这刘胜嘴上的“不”字还没出口,那脚却像最懂主人心似的,早半推半就随那妇人去了。
     
      一曲未终,两人已是如胶似漆,俨然一对热恋情人。这三娃起初还有些扭捏顾虑,怎经得那少妇温柔抚摩,和她胸前那对肉球的弹性碰撞,渐渐地也放开胆了,将她箍得更紧。便问道:“你好多岁了?”那少妇抿嘴一笑:“咋的哟,想跟我耍朋友嗦?反正比你大,当你姐姐如何?”三娃就涎着脸,嘴轻咬着她的一边耳垂,含混唤道:“姐姐……姐……”那少妇竟双眼迷离,柔声答应:“咋子嘛弟娃?想日姐姐的X吗?”犹如一颗火星飞进油锅,刘胜同志被压抑的欲火“呼”地一下子就点燃了,顿时头脑发紧,全身滚烫,有个东西受到前所未有的挑逗,立刻如箭在弦,蠢蠢欲动。那妇人隔着裤子捏住那东西,嬉笑道:“你呀你呀,一点儿都稳不起。”刘三娃就如一桶即将爆炸的火药,哪里还稳将得起?只喃喃道:“我要……”妇人正色道:“姐可是要收钱的哟。”“多少?”“平时我是不做的,看你兄弟有缘,就一张嘛。”“那把舞钱免了。”“没得事,但打的你给。”“日你个龟,要得。”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36:18)

     初春的百花潭公园百花争艳,芬芳满园。
     
      满园的茶客麻友兴致高昂,热战正酣。
     
      刘太婆今天的手气格外的好,开战才一圈,就赢了六十元现钱,还有两家欠账。物质决定意识,好手气带来好精神,这太婆就一路笑声不绝,笑话不断:“现在而今眼目下,那乡坝头、山里头出去打工的男人越来越多了,丢下老婆些在屋头,就有那不安分的家伙些动了心思。有个老光棍想偷他侄儿媳妇,又不敢明来,就经常去嬉皮笑脸的,没话找话地乱说。侄儿媳妇就烦了,问他想咋子?他就说:你懂噻,你懂噻。后来侄儿回来了,媳妇就告了他。侄儿一听,毛了,跑过去红不说白不说就打了他两耳巴子。
     
      老家伙捂着脸叫:你为啥打我?侄儿回答:你懂噻。你们说笑不笑人?哈哈哈!”下家杨太婆手气霉正没个出气处,便接口道:“老牛X,你守了这么多年寡,莫不是想铁树开花嗦?要不要给你介绍个老帅哥?--幺鸡!”刘太婆哈哈笑道:“骚羊子哎,我看你把各人的稀饭吹冷了就不错了,老娘才不稀罕。--碰!”对家马太婆也是输家还欠账呢,立刻加盟杨家军向刘太婆宣战:“老牛老牛,想吃嫩草;老来发骚,晚节不保。打个熟张,幺鸡!未必你还要得起?”刘太婆“哗”的一下就把牌推倒,哈哈大笑:“要的就是它!--‘四归一’的清一色!极品!”上家朱大爷也笑了:“刘大姐运气硬是红哎。”羊马盟军同声大叫:“老妖婆昨天栽进茅厕坑的嗦?不行不行,重新定庄,换位置换位置!”就将色子抓到了手里。朱大爷皱眉道:“何必呢,各人的运气嘛。”刘太婆却一点不恼,笑呵呵地说:“没得事没得事,换就换噻。”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大声叫道:“我说保管在这儿找得到她嘛。刘大姐刘大姐!--”刘太婆定睛一看,原来是社区的副主任汪大妈,和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正对她微笑挥手呢。
     
      桌上人都认识汪大妈,就招呼她上桌玩牌。那老者不解,用普通话微笑发问:“五个人也能打吗?”马太婆嫌他少见多怪,不屑地道:“咋不能?六个人都可以打呢。”
     
      老者张大了嘴:“六个都可以呀?那怎么打呀?”杨太婆自豪地说:“血战晓得不?血战!”那老者眼睛盯着刘太婆,却向汪大妈问道:“这就是你们这儿的特产吗?”不待人家说完,又感慨道:“真是个休闲之都啊,连麻将都有这么多玩法。有趣有趣!”汪大妈看着刘太婆,笑道:“人更有趣呢,哈哈!”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37:06)

     刘太婆这才发话:“汪主任呢,找我有事么?”汪大妈道:“没事没事,就看看你手气咋样。”羊马盟军同声喊冤:“简直是抢人呢!就等你来错个庄,好好收拾她!把我们今天买菜的钱都赢了呢。”一听“买菜”,刘大妈就想起久未谋面的外侄女郑虹晚上要来家,三娃子刘胜买虾子的事,便告退要走。羊马盟军齐嚷:“输家不开口,赢家莫想走!”“那我把钱退给你们嘛。”“要退退双倍!”正争闹间,那西服老者走上前来,笑道:“人家有事就走吧,我来顶替她嘛,正好向你们学学麻将呢。”便向刘太婆点点头。太婆对他感激地笑笑,又对桌上众人挥手道:“各位,明天早点来报仇吧!拜拜!”大笑而去。
     
      西服老者坐了下来,向杨马朱们自我介绍:“我叫汪人国,家住青羊新区。”
     
      
     
      青羊新区到了,那少妇打开车门先下车去。
     
      刘三娃一看计程表,九块。便在裤包里摸钱,摸出一张十元的,顿了顿,又悄悄将它揣进兜里。重又摸出一张百元的递给司机,故意大声辩道:“看嘛,没得零的!”本已走了几步的妇人听见了,就退回来把钱给了。三娃子下了车,忸怩道:“说好该我给车费的……”妇人道:“没得事。”又悄悄地:“我走在前头,你在后头跟到哈,三单元6楼2号。”便不再看三娃,转身进小区去了。
     
      于是那妇人在前,男的在后,就象互不相干似的进了居民新区。每到一个拐角处,妇人都要在前面放慢脚步,回头看一眼男的跟上没有。三娃子觉得这情景颇似电影中那些神秘的接头,心想自己要生在那些年代,肯定比地下党还要出色。区别是他们为的是信仰,老子为的是器官。都要寻个刺激。
     
      6楼2号的门已开着一半,刘胜同志闪身而入,妇人随即把门关了。一套二的居室里显得很是凌乱,窗口上挂着几件女人内衣,那裤衩和乳罩特别抢眼。妇人注意到他的眼神,说:“那是另外一个女娃儿的,我们两人合租。放心嘛,她现在正在商场上班呢。”“那她做不做这个呢?”刘胜见那乳罩的号码不小,就猜想人家的胸部:“哟,她这波倒不小呢,实力雄厚。”妇人用力掐了他一把,笑骂道:“鬼哟你!还看不出你娃的花花肠子呢,人家还小呢。好坏!”刘胜涎着脸笑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得嘛。”
     
      进得妇人卧室,刘胜就要去搂抱亲嘴。妇人却推开他,说:“莫急嘛,先去洗一下噻。”刘胜噘起嘴:“还要洗呀?”“是嘛,都要洗,也是好你的噻。”又从床头拿出两支阳光娇子,给刘胜丢一支,自己点一支,叹道:“要不是马上缴房租了,我才不得做这个呢。”“那你以前是做啥子的呢?”“我以前还跟男人一起开过车跑运输,贷款买的车……”“你还会开车嗦?”“会呀。咋想到后来车翻了,又翻死了人,拖了一屁股债,没办法,就……”刘胜翻看着她枕头旁边的一本影集,问:“你还有娃娃了哇?”“是嘛,都上幼儿园了。”“那你老公呢?”妇人又叹一声:“早下岗了。现在还不晓得到底在哪里给人家打工呢,能养活各人就不错了。”便掐了烟头,先去厕所洗了。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41:27)

    刘三娃也呆了呆,准备将那烟点上,忽想到万一这烟有名堂呢,不是就有嫖客着了套的例子么?就扔了烟来到厕所。那少妇正赤条条蹲着洗下身,一对乳房又白又大地晃荡着,将三娃欲火燃起,竟顾不得战前的清场工作,立刻就要上身。妇人柔声劝道:“弟娃莫急,要不我帮你洗。”就把三娃衣服脱了,又试了试喷头热水,轻轻地给他搓洗起来。三娃子坚持了半分钟,到底忍耐不住,索性一把抱住妇人,三下两下,就在厕所里把那事干了。
     
      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了一会,三娃子觉得意犹未尽。毕竟是首次嫖娼,人生第一回,理当充分体会。刚才未免猴急草率,顶多算个热身运动,或是正餐前的开胃小饮,不能作数的。但又怕那妇人趁机讨价再收一道的钱,就有点犹豫。不想那妇人主动问道:“咋样弟娃?没弄对吗?”三娃子就点点头。妇人就褪去已经穿上的衣裤,爬到三娃上面,手嘴并用,异招迭出,弄得那刘三娃如痴如醉,欲仙欲死,充分体会了专业水平的极至享受。酣战结束,三娃子心甘情愿掏出一张百元的和一张五十的人民币递去,妇人却将五十的退回,说:“讲好了只是一百嘛,都不容易的。”三娃迟疑道:“你不是还多做了一次吗?”妇人大方地挥挥手道:“嗨,不存在。”三娃大为感动:“那你叫啥子名字呢?”“刘美艳。”“谢谢了,艳……姐。”三娃觉得,自己这句话确实真诚。
     
      出得小区大门,三娃仰天而叹:“日他个龟,终于实现了零的突破!哇噻!”呆站半晌,忽觉天色向晚,猛想起买虾重任,一掏兜里,那买虾子的一百元早化春风去也!三娃咂嘴回味,不觉得后悔,只有一点遗憾:自己是个小帅哥,而那妇人年龄大了一些。不知以后在大街碰到,是不理睬呢,还是叫她一声艳姐?
     
      
     
      老巷子的傍晚灯火明亮,平和温馨。
     
      表姐郑虹和一个男的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刘胜推门而入,都愣了一下子。郑虹热情地先发问:“这就是我弟弟刘胜吧?硬是长得好帅哟!是不是赵哥?”那男的也赶紧站起来,点头笑着以示赞同。刘太婆闻声从厨房出来,对刘胜说:“三娃,这就是你虹姐--你们小时见过的;”刘胜就乖乖地叫了声“虹姐”。“这个是赵……啥子经理。”“赵金钱,安平保险公司。请多关照。”就掏出一张名片递上。刘胜正为天上掉下来个漂亮的虹姐姐发懵呢,又见这“金钱”上门,不由随口说道:“赵金钱,找金钱,你找了好多钱了?”那赵经理哈哈大笑:“没找到好多,但肯定要找到的。总要对得起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噻。”刘太婆笑嗔道:“看这瓜娃子,一点礼貌都没得。--也,叫你买的虾子呢?”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42:19)

     三娃子顿时脸红一大片,嗫嚅道:“那个,这个,所以,就……”太婆大吼:“说你妈的啥?又上网吧了嗦?还等你拿菜下锅呢,你虹姐来吃啥?”郑虹赶紧劝道:“我又不是客,随便啥子都好嘛。难得跟幺姨和弟娃见面,一会儿还要给幺姨说事呢。”刘胜被解了围,就殷情地问:“姐你在哪里做事?”“以前在巴洲教师范,现在辞职了,就出来搞保险。弟娃你呢?”刘太婆撇嘴道:“他呀,社会游民,到处乱晃。”刘胜叫道:“老妈也,给你儿子一点面子噻!明天我也去‘找、金、钱’!”
     
      几个人就都大笑起来,巷子外面都听见了。
     
      
     
      第二章保险好难
     
      星期天上午,郑虹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发呆。
     
      从中等师范学校的教师到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郑虹经历了自己人生中最重大也是最痛苦的一次革命。当初为了那执作而狂热的纯洁爱情,为了那个才华横溢、英俊潇洒的外校浪子游宏伟,年轻漂亮的她拒绝了无数条件出众、前程远大的追逐者们,冲破了家庭的重重压力,义无返顾地追随着他来到那偏远的大巴山区,在他的家乡当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教师。光阴荏苒,岁月无情,或是时运不济,或是无意拼斗,曾经自视甚高、不可一世的巴山才子游宏伟竟日渐萎靡颓废,打牌喝酒卡拉OK成了生活的主要内容,除了一堆没用的各种奖状证书和两三本散文集诗集以外,没有任何能跟经济挂得上边的成就。而很多原先根本不如他的同学同事或下海发财或跻身政界成了一方人物,至少在经济上扬眉吐气。于是,同样心高气傲不甘平庸的郑虹失望了,失衡了,两人因此战火不断冲突不绝。
     
      有好几次,郑虹提出自己出去闯闯,游宏伟竟粗鲁而又不屑地说道:“要想挣钱,卖X最快!要想当官,卖脸就先!”郑虹感到游宏伟似乎对现代社会带有一种深深的敌意,明白这是一块糊不上墙的稀泥,而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终于在一次到省城进修时遇到的过去的同学、现在的保险公司经理赵金钱的鼓动下,毅然回去办了辞职手续,告别大巴山,重返大都市,决心抓住青春尾巴拼上一拼。她相信,连赵金钱这样的人都能当上经理,自己应该更行!游宏伟呀游宏伟,你就等着瞧吧!
     
      咚咚的敲门声惊醒了郑虹的沉思,房东汪大妈笑嘻嘻地推开了门。郑虹慌忙迎了上去,说:“汪大妈来了,我正说该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呢。”汪大妈和善地笑道:“不急不急。我是顺道来看一眼,厕所那水管还漏不漏。怎么样,住我这儿还可以吧?”“可以可以,就是晚上回来要过两道门卫,要交两道的开门钱。大门那儿是对的,底下设的这道单元门吧,纯是多余的。”汪大妈一下就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小郑哪,这事就莫去说。那个单元门卫是居委会一个人的亲戚得嘛,晓得不?也是下了岗的,也造孽。--哎,有没有人问你啥子?还是那句话哈,你就说你是我的亲戚,所以不是租房。房屋私租不报是要罚款的得嘛,我又在社区头,要带头才对得嘛。”“那我就叫你干妈,好不好?”“干妈呀?好好!我还就喜欢带女儿呢,结果尽生他妈些瓜娃子!”又说了些废话,一脸喜悦而去。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45:22)

    郑虹在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连电视都没有的出租房里又呆了一会,想起约过的一位客户该今天见面,便收拾好东西,又对镜理了理头发,就锁上门出去,作陌生拜访去了。
     
      
     
      “喂,史先生史总吗?你好!我是小郑,--哪个小郑?保险公司的小郑哪。”拥挤不堪的公交车里,郑虹一手抓着拉环,一手拿着手机,扯大了嗓门焦急地通话,同时又要防备着身边男人的前后夹击。从一上车起她就感到这些男人的不怀好意,他们常常借汽车拐弯和刹车之机,在你的某些部位飞快地蹭一下,然后又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来面对你愤怒的目光。“不是说好在那个茶楼见面的吗?又改了哇?在哪里?呆会儿再定哪?行行,我等你的电话。”
     
      郑虹收起手机,心里的委屈感就像河边那越过冬季的春草一样,压不住的滋长着。于是她再次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郑虹啊郑虹,你是出来挣钱的,不是长性子的。和将来的成就相比,一切委屈都不在话下。但就在这时,随着一个急刹车,后边那男人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右手分明的就在她胸部抓捏了一下又马上躲开了。郑虹的怒火腾地燃起,对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啪”地就是一耳光,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那男的捂脸大叫:“咋子咋子?你咋个打我?”郑虹也大喊道:“流氓!敢骚扰我!”那男的居然倒打一耙不依不饶:“你才是流氓,女流氓!我还没嫌你骚扰我呢,龟儿瓜婆娘!”郑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你你趁机……”“嗬,有本事就莫坐公交车噻!坐公交就要‘公交’噻,懂不懂哦?”周围的人全都像吃了哑药似的一声不吭,看着他们吵。只有一位太婆劝阻道:“算了算了,有啥子吵头嘛。那位女同志也是,这公交车上,碰碰擦擦的算个啥嘛?”那男人受到鼓舞,竟不屑地撇撇嘴道:“是噻,别克宝马多的是,咋个不去坐呢?那上面就没人挤了噻,巴实得很!‘港’得很!哪会在这‘公交’上受气?”
     
      郑虹孤立无援,也不再作这无谓的争闹,只两颗泪珠不争气地悄然而出,在那张漂亮的脸颊上流出两道清冷的印痕。有个声音在心里轰轰地回响: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有自己的小车自己的别墅!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这些搞保险的呀,硬是烦人得很。”白色奇瑞车里,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带的史万福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对副驾位置上的年轻女子嘟哝着。随手将手机往后座一丢,空出来的右手就在那女子大腿上摩挲。女子娇声嚷道:“讨厌!还说别人烦,我看你更烦!哎,我问你,你有好久没到我那儿去了?又玩上哪个鲜货了?”史万福一脸无辜地分辨:“哎哟我的猫宝宝,有了你我还看得上别个嗦?不是忙吗?我华阳那个店快开张了得嘛。”那女子早从丢在后座的西服兜里搜出一样东西,举在手里叫道:“对头,你就是忙呢。--你自己晓得你忙的是啥?”史万福一看那东西,脸红了红,随又做坦然状:“哎呀,这是那天小区外头搞计划生育宣传,人家发送的安全套,不要白不要嘛!我还没来得及用呢。”女子尖声嚷道:“好啊,没来得及?你想跟哪个用?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史万福涎脸笑道:“坦白从宽,把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判老子十年。--十年‘和尚’出来,那东西恐怕就是‘松下’、‘微软’的了。猫猫儿,那你还要不要你史大哥呢?”那猫猫儿乜斜着杏眼,浪声叱道:“去死!谁会要你个废物东西!你把全城的女人问个遍,看现在还找不找得到愿意守活寡的?--绝经的除外。”史万福不悦道:“车上不要说啥死不死的哈,老子迷信着呢,懂不懂?”猫猫儿见史大哥变了脸色,就乖乖地在那张豪华型面包似的胖脸上波了一下,嗲声道:“要得,不说死--哦史、史哥也,猫妹人家想死你了!”就往老史怀里靠。奇瑞车经受不起这发春猫儿的高压电力,猛地一下就往路边偏,慌得老史赶紧回盘,瞪圆双眼骂道:“龟儿婆娘找死啊!”“嗯哪嗯哪,就是找死。--在你胯下死!”胸前那两座乳峰高地似的一波波地乱颤。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46:14)

    当下两人就在一家酒店前停了车。老史开好房,便搂抱着那猫儿一起进了房间。门还没关好,那猫猫就把两只高跟鞋踢飞,跳起来抱住老史的腰就狂吻。老史雄性大发,抱起她转了两圈后就一把扔在床上,随后一个笨拙的鱼跃,肥胖的身体就扑了上去……
     
      正酣战间,手机响了。老史抓过一看,立即变了脸色,赶紧从二号高地赤裸裸地退下,对那猫猫“嘘”了一声,再打开翻盖通话:“老婆大人呀,有啥指示?”电话那头是老婆愤怒的声音:“死到哪儿去了?在咋子现在?”“在……车上,正往华阳走。”“在车上?怕是在床上吧?”“没有没有,哪个大白天的还睡觉呢。”“那咋个这么安静呢?”老史冷得打了个喷嚏,赶紧示意猫猫把电视音量开大,却不料正播广告:“今年过节不收礼呀,收礼就收脑白金。”老婆没有听清,问:“是啥子声音?”“脑白金,哦不,有人撞车了在扯筋。”“啥子?”“哦不,我在放CD。”“把那东西关了,我要听你路上的声音!”史万福哪敢关哪,便装模做样道:“咦,咋关不了呢?”老婆厉声喝问:“为啥关不了?”“这CD它刚买来的,可能是想挣表现,工作起来不知疲倦,轻伤也不下火线,就像你老公我噻。”“扯你妈的蛋!你到底在不在车里头?”“在,在……”老婆穷追不舍:“那你就把喇叭按一下我听看看。”史万福就憋着嗓子“嘟嘟”了两声,一张面包脸胀得通红,活象一只蒸熟的大闸蟹。老婆狐疑地问:“咋这个喇叭的声音不对头呢?”史万福额上早沁出了颗颗汗珠,哼哼道:“这个喇叭呀?……它它它感冒了。”
     
      
     
      清水河边,郑虹独自一人徘徊着,时不时看看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焦急地等待着它的响起。眼前是一派春意融融的景象,岸边,一丛丛的芙蓉树绽放开大朵大朵的花瓣,毫无顾忌地向世人展示着自己迎春的激情和生命的渴望。三三两两的老人、一对对的年轻恋人、以及无所事事的闲人们,悠闲自得地溜达着、嬉戏着。郑虹既羡慕又不屑地看着他们,觉得眼前的一切隔自己是那么遥远,那么空洞。而自己的未来仿佛也是那样,虽有一个光明的前景在诱惑、等待,但如何走近那个亮点,说实话,自己心里还是很茫然。于是,这春天的阳光下,有个在水一方的佳人对着默默流淌的府南河,神色黯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忽听有人高声吟诵:“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真个是字正腔圆,有滋有味。尤其是那口标准的普通话,更显得特别不同,特别好听。郑虹不由抬头看去,见一六旬老者,衣冠整洁,精神矍铄,正闭了眼睛,微微摇头,在遐想的境界里陶醉呢。少顷,老者睁开眼睛,见一漂亮女士正盯着自己,就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你也喜欢这首诗?”郑虹的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局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老者叹道:“是啊,喜欢诗的年轻人,现在不多咯。”“也不见得,我就喜欢的。可诗能当饭吃吗?”郑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老者注意地看了郑虹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叫汪人国,退休干部。我们可以聊聊吗?”便在对面坐了下来。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46:53)

     于是,这素昧平生的一老一少,就在河边的石椅上坐定,摆起了龙门阵。汪人国说自己以前在北方某高校工作,妻子早丧,儿子定居国外,女儿在这边工作也成了家,自己退休后就来到这里,准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只要心态好,什么都会好。但是我现在也有遗憾,自己年轻时怎么就那么安心于在单位上,而没有要出去闯一番的想法呢?快到人生的终点了,才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平淡了。所以小郑哪,趁你们年轻,现在的社会又很宽松,更应该干一番事业。即使有什么困难,相信也是暂时的。”郑虹好久都没有听到过这些话了,要在以前,她绝对会认为这些话空洞平淡,可今天却觉得特别感动和温暖,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不知不觉的,天将黄昏了,两个人还聊得挺起劲。汪人国说:“你看,今天你虽然没有做成一笔保险业务,但却有了一个好心情,不是也挺有意义的吗?”郑虹也笑着开了个玩笑:“如果汪老师你再买我一份保险单子,那就更有意义!”两人就都大笑起来。汪人国说:“以后你找我吧,我想应该没问题。”
     
      忽然手机响了。郑虹想这史总总算来电话了,但传来的却是赵金钱的声音:“你在哪儿呢?快回你住处吧,我给你买了些东西,估计你应该用得上。商场免费送货,我给了地址,可能半小时就到了。”郑虹心里又是一阵温热,嘴上却责怪道:“谁让你买东西的呀?我……”赵金钱却抢断了话:“嗨,同学得嘛,相互帮助。晚上有空去唱歌吧,好久都没欣赏你的‘黄喉’了。”就把电话挂断了。
     
      郑虹告别汪老师,打车回到住处。在房间里只待了一小会,果然就有商场工人把东西搬来了。一台十八英寸的康佳小彩电,一台海尔小冰箱,还有一台饮水机,大小跟这房间正合适。郑虹暗暗估算,这些电器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多块,而且正是自己需用的。这个赵金钱哪,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他了。
     
      
     
      珠峰歌舞厅富丽堂皇,不断旋转的球形顶灯给整个大厅投下了一种梦幻般的色彩。一角的小桌边,郑虹和赵金钱一边小口啜着红酒,一边却大声地交谈着,表演台上一对肥胖的男女正扯着嗓子“吼”歌,所以他们不得不同步提高分贝。
     
      “真没想到,你赵金钱也混出息了。”郑虹感慨道,“更没想到,你还成了我的上司。”
     
      “哟,你一直都在小瞧我呀,我也没有想到。”赵金钱低头抚弄着酒杯,心里有点淡淡的遗憾。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那两个吼歌的男女进入状态,把一曲天仙配弄成了猪八戒。“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哈哈哈!双飞在人间。飞呀飞,飞到花丛中呀……”胖男人一边大笑,一边模仿着鸟儿飞翔的动作,差一点滑倒在地。看样子醉得不轻。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47:30)

    “读初中的时候,我最羡慕你……们,你们城里的同学了。穿得又‘港’,人又漂亮。而我,家在农村,穷啊。”赵金钱悠悠回忆起往事来了,“大人给买了一双解放牌胶鞋,都舍不得多穿。每天就先打赤脚走,快到学校大门了,就在旁边的水田里把脚洗干净,再把胶鞋穿上;放学过后一出校门呢,就赶紧把它脱下揣在书包里,又打起赤脚走回去。唉,那时真是特别的自卑呀。”
     
      “你那时候好象不叫这个名字,叫赵……啥子建?”郑虹问。其实她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初中同学。那次邂逅,要不是对方热情万分、如数家珍地讲出了她许多少女时期的往事,她还差点把他当成了人贩子。
     
      “是我自己后来改的。道理很简单,我就是要找钱,找很多很多钱!有了钱才有面子,才有自尊!”
     
      “也不见得吧?”郑虹反驳道。但语气却很软弱。
     
      “这是生活教给我的,现实最无情!”赵金钱有点激动,“我有个小堂弟叫赵志,正在读大三,成绩是班上最好的,穿着是班上最孬的。跟那些家境好的同学相比,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人家都成双成对潇洒浪漫,他那么优秀,却没有一个女同学垂青于他。为啥?还不是一个钱字!”
     
      “哎,”沉默了一会,郑虹问,“你说,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吗?”
     
      “公平?哼!”赵金钱冷笑一声,“有些人与生俱来的,正是另一些人终生为之奋斗而未必能够得到的。”
     
      “梢公你把舵扳呢,阿妹你请上床。”那个胖男人在继续抒情,女的却不接唱了,嚷道:“错了错了,是‘上船’!”男的笑道:“管球他的,我就是想‘上床’!--我就来推你嘛,幺妹!嘿嘿。”
     
      郑虹皱皱眉,又低头看看表。赵金钱看出她对那两个男女的不满,便劝道:“不要生气,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再说了,人家花了钱,他就有权让自己高兴哪。你今后做业务,还要善于跟各种人--包括自己讨厌的人打交道才行呢。心高气傲、由着性子可不行。哎,这不是你的歌来了吗?快上去唱,把他们镇了!”郑虹就走到台上,拿起话筒唱了起来。
     
      一曲《枉凝眉》,唱得收放自如,婉转凄美,引来全场一片掌声。这是郑虹的拿手好歌。当初和游宏伟一起看电视剧《红楼梦》时,两个人都很喜欢里面的所有插曲,她曾经还唱得动情落泪过呢。她赶紧向大家微微鞠躬,以示感谢。
     
      可掌声仍没停止。原来是那个胖男人,一边响亮而又夸张地拍着掌,一边走上前来,说道:“唱得硬、硬是好哇,巴实巴实。哎,你是学专业的吧?哟,还是美、美女呢,我今天运气咋个这么好呢?”不等人家作答,就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上,嘻嘻笑道:“认、认识一下,请多关照。”他还要往下说呢,早被那女的上来揪住耳朵拉了下去:“你硬是喝‘弹’了嗦?”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48:53)

     回到座位,郑虹随手就把那张名片扔了,冷笑道:“啥子人咯?”赵金钱却弯腰将名片捡起,说:“对保险来说,啥子人都有用。”他看了一下那张名片,忽然哈哈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猜他是谁?”
     
      郑虹接过名片,见上面清清楚楚印着:PA耳朵火锅大酒楼总经理--史万福。
     
      (注:因电脑无此字,故只好用PA代之。刊用时请用汉字)
     
      第三章耳PA人不PA
     
      
     
      西延线是本市有名的餐饮一条街,PA耳朵火锅大酒楼也跻身其间。
     
      三楼的办公室里,总经理史万福西装革履,大腹扁扁地坐在大班椅上,等待下面的人来请他审验本酒楼一周年庆内部员工节目的彩排表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小镜子,很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尊容,细心地研究着自己的打扮。这史总虽一身毛病,但有一点却是毫不含糊的,那就是特别注重衣冠。他有一句颇具影响的名言:“衣冠禽兽衣冠禽兽,禽兽在后,衣冠在先噻!”基于如此的包装理论,他还为此找人请了一位策划大师,专门负责艺术包装呢。
     
      电话铃响了,是大堂领班:“史总吗?你下来看一下,胡老师--喏,就是我们专门请的那个策划大师噻--按你的要求,都整好了。搞笑得很呢,哈哈!”
     
      老史就把镜子放回抽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在抽屉里反复翻找。最后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名片放哪儿了呢?郑、虹,你是天上的彩虹么?”又整了整领带,这才下到二楼,却是空空如也。“咦,人呢?”
     
      忽听一声吆喝:“全体起立!”原先空无一人的大厅忽然齐刷刷站起一大帮人来,好象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都整齐地跺脚立正。
     
      于是老史俨然是检阅士兵的部队首长,右手在额上一碰:“同志们好!”
     
      全体员工齐声高喊:“史总更好!”
     
      “同志们熬夜了!”
     
      “史总更熬夜!”
     
      “同志们脸咋这样黄?”
     
      “史总更黄!”
     
      老史哈哈大笑,转身在主位坐了,面包脸上容光焕发,伸长脖子来了个川剧高腔:“娃娃儿们,给我亮起来!”
     
      “好嘞!--”又发一声喊,前排的男员工集体往后一甩脑袋,露出清一色的光头来。每个光头上面,都用粉红色颜料印着两只硕大夸张的人耳朵,那耳垂特别软特别长,以显其PA。有个员工的脑袋比较小,那双耳朵就更显其大,两只耳垂都印在脑门上了。恍眼一看,还真把老史吓了一跳,好象这些人的脑花儿都从顶上流出来了似的。
     
      “这就叫视觉冲击力,这就是效果。”头戴礼帽、身材干瘦的胡策划大师赶紧上前,俯身对史总解释,“顾客一来,菜还没开始烫呢,这脑袋瓜子先就扯住他的眼球,主题不就很突出了吗?”见老史微微点头,大师更有劲儿了:“要是每天中午、傍晚快就餐的时候,站一排这样的光头哥们儿在酒楼门外,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肯定会吸引更多的好吃嘴。PA耳朵火锅不就有名气了吗?生意不就火暴了吗?史总你呀,就跷起脚数钱吧!”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0:14)

    “PA耳朵火锅,耳PA人不PA!”全体光头齐声朗诵,“吃PA耳朵火锅,走硬扎人生!”
     
      “嗯,有点道道儿,有点喜剧哈。”老史一拍巴掌,“还有啥子?给老子操出来!”
     
      领班作报幕状:“接下来请欣赏--表演唱:PA耳朵火锅是我家。表演者:酒楼全体员工。预备……唱!”
     
      “我的家在PA耳朵火锅,那里有,我的青春,还有那,吃不饱的顾客。”一群浓妆艳抹、表情丰富的女服务员边唱边比画,每个人都穿着一条样式别致的围裙,胸前同样印着两只硕大的耳朵。
     
      “停!”老史挥手打断演唱,皱眉道:“啥子叫‘吃不饱的顾客’?难道他们在我这儿吃得不舒服?”
     
      “NO!NO!”那胡策划又赶紧上前解释,“这个意思吗,是说你这儿的味道太香太好太绝太爽太安逸太巴实太那个那个……了,顾客回味无穷意犹未尽流连往返殊途同归,每次都有没吃够的感觉。没吃够该咋个做呢?”大师就启发史总,问他:“史总啊,你想你每一回没过足的瘾是咋个做的呢?”老史随口就答:“又再上噻!又再来噻!”“对头!那就是又再来又重来,天天来月月来季季来年年来,这辈子来下辈子来,儿子来孙子来重孙子来,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大师说得差点岔了气,捶着胸口连连示意,领班急忙端上一杯水递上,大师一饮而尽。叹道:“嗨呀,真是太投入了。”又继续发挥:“哎,说到哪儿了?哦,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史总你呀,就跷起脚数钱吧!”
     
      史总心花怒放,猛一挥手:“继续!”
     
      “四一八,四一八--”这一句是合唱,因为有雄性的加入,那分贝量猛可一下增高八档,又把史总吓了一跳。“从那个欢喜的时候,诞生了我的家--PA耳朵火锅城呀,发财,发财,整日价在酒楼,数钱,数钱……”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老史拍着手掌站起来,热情地握住策划大师的手,“我代表PA耳朵火锅酒楼全体人民感谢你。辛苦了!”大师微微一鞠躬:“为人民服务!”
     
      突然一声女人的怒喝,震得大厅嗡嗡作响:“好你个史万福死狗!又给我到处乱晃哈!”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目瞪口呆之下,见一高大肥胖妇人,裹风泼雨,挟雷带电,气冲冲闯进大厅,直奔早变了脸色的史总,一把揪住史总的耳朵,喝道:“说,这是哪个婆娘的名片?”所到之处,桌子椅子哗啦啦倒下一大片。
     
      老史斜眼一瞟,心中不由暗喜。嘴上却辩道:“我咋个晓得是哪个的呢,我身上的名片多得很。--哎,老婆领导,还是给点面子噻!这么多员工在这儿得嘛。”
     
      “我不管!快说!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0:47)

    “好好,我想想……”
     
      老婆怒火冲天:“这张名片是从你虾子的衬衣兜里找到的。啥子女人这么重要,还贴身放起?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咋就肯定人家是女的呢?”
     
      “哪个男的叫啥子‘虹’的嘛?不是女的才怪!”
     
      老史心下暗道:人家就是天上的彩虹,你他妈就是地上的母蛤蟆。就作恍然状:“哦,想起来了。这是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来推销业务的。刚刚认识,啥事都没得。不信你自己马上给她打个电话噻!”
     
      老婆半信半疑地研究了半天老史的表情,终于将名片一扔,警告道:“要是真有啥子黄色腐败让我逮到,小心你虾子的耳朵哈!老娘就真的把它揪下来,挂在外头作PA耳朵的活广告!哼!”转过身,雄赳赳气昂昂而去。
     
      老史捡起名片,冲老婆背影做个飞吻:“谢谢领导警钟长鸣!坚决反腐倡廉!……”见老婆走远,便做个鬼脸,笑道:“我都以为掉了的哎,你还给我送上门来。还真的要感谢你呢,个瓜婆娘哎。”转身再看大厅,愣了:“人呢?人呢?!”
     
      听到叫喊,众人才从桌子底下、窗帘后面、花盆旁边纷纷现出身来。一个个都捧着自己的耳朵呲牙咧嘴,好象刚才他们的耳朵也被揪过似的。老史清一下嗓子,训道:“看见没有?啊,这个,啊,革命者死都不怕,还怕揪耳朵么?这就是我们的精神,啊,叫做:耳PA人不PA!懂不懂!”
     
      突然有女生发出尖叫:“老鼠!老鼠!”众人随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边的帘子在瑟瑟抖动。两个男员工上去一把扯开,原来是那瘦小的胡策划,正双手掩耳,紧闭两眼在那儿发抖呢。听到笑声,才把眼睛睁开,颤颤地问:“走了吗?母老虎走了吗?”
     
      老史赶紧上前宽慰:“没事没事。我都不怕你怕啥子?你没结过婚嗦哥老倌?一点儿抗风险能力都没有哇?”
     
      胡策划连连摇头摆手,似乎不想就此问题发表高论,只把右手掌伸到老史面前:“数钱,数钱……”“还要排练哪?”“啥子哦,给我,劳务费。”
     
      老史就掏出皮夹把钱给了。胡策划仔细数了一遍,又伸出手来:“没对没对。”老史道:“不是讲好了这个数的吗?”胡策划道:“是啊,但要外加精神损失费。”
     
      老史纳闷了:“啥精神损失呀?”
     
      “你老婆,你老婆,”策划大师哼哼道,“鄙人跟屋头那个母老虎离婚都好多年了,可你这老婆,让我再次感到她阴魂不散。恶梦又现,心惊胆颤,鄙人的精神又要出问题了哦。你说,你不买单谁买单?”
     
      
     
      华灯初上,食客盈门。
     
      正是顾客高峰时期,PA耳朵火锅楼也不例外。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1:23)

    三号桌是几个小伙子,不断地要酒添菜,猜拳作乐:“衣冠庙呀!”“二仙庵呀!”“三洞桥呀!”“五块石啊!”
     
      “龟儿子周闷墩,你虾子又耍花招嗦?罚酒罚酒!小姐,拿酒来!”一个右脸颊上长着一颗楚楚动人--哦不,是处处惊人的大黑痣,黑痣上又长着几根风华正茂的黑须的矮矬小伙,用筷子使劲地敲着桌子大喊。
     
      “潘哥,差不多了,酒就不要了吧?”一个白净、帅气的小伙子劝道。
     
      “锤子!才开始呢,三娃你不要管。拿酒!”那潘哥兴致高昂。其余人都齐声附和:“就是就是!拿酒拿酒!”
     
      终于,桌上杯盘狼藉,地下酒瓶如山。
     
      突然,三号桌爆出一声惊叫:“哇!这是啥子东西哟?”
     
      大堂领班急忙上前,只见那潘哥高高举起一双筷子,筷子的顶端夹着一个黑糊糊的、可疑的东西,脑子立刻“嗡”地一下,知道麻烦来了。
     
      “蟑螂!这火锅里有蟑螂!”
     
      呼啦一下,周围的食客都站了起来,纷纷围过来打量那只早气绝身亡、还湿淋淋地滴着油水的昆虫。有的赶紧用漏勺在自己的锅里捞来捞去,看是否也有这位仁兄同类的垂青。场面一时大乱。
     
      “对不起,可能是……”领班有些慌乱,脸红心跳地道歉解释,但却被三号桌的人粗暴地打断了。
     
      “咋个说?咋个说?你们搞的是啥卫生?这东西都到锅里了,我们都吃下肚里了,得了病咋个说?”
     
      领班一时无语。那潘哥就吩咐身边的人道:“闷墩儿,马上给电视台和报社的打电话!这么巴实的新闻,正好上‘天天3.15’呢。”
     
      领班急忙阻拦:“别,别,有啥子都好商量……”
     
      潘哥吼道:“那就拿话来说噻!说得脱,走得脱!说不脱,就走不脱!哼!”脸上那黑痣和黑毛兴奋地抖动着。
     
      突然响起几下掌声,有人朗声笑道:“精彩精彩!要得要得!”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胖子走了过来,拱手招呼道:“哥几个费心了,辛苦了!”
     
      潘哥一愣:“你是哪个?”
     
      领班一下子恢复了精神,介绍道:“这是我们老板,史总。”
     
      史总微微一笑:“鄙人史万福,欢迎各位赏脸到我这儿照顾生意。这位兄弟,你刚才不是要给新闻单位打电话吗?你有没有他们的号码?我这儿21频道的、省台的、商报的、晚报的都有,你准备要哪家的呢?搞得快的话,上21今晚的‘深夜快报’还来得及,我这PA耳朵火锅也正好赶船做个免费宣传呢!”
     
      潘哥忽然结巴起来了:“你你你这火锅头放了蟑螂……”
     
      “锤子!”史总突然大声骂了一句,笑脸顿时变成黑脸,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老史我玩了几十年了,啥子怪物没见过?兄弟,我跟你说哈,这年头,做人做事要长眼色,眼色不好就莫乱来。你说对了,这蟑螂是‘放’进去的,是有人专门放进去的。信不信?用不着110,也用不着卫生防疫部门来鉴定,那玩意儿现在都还有!只不过不在我的锅头,在有些人的裤包头!你要晓得,我这PA耳朵火锅楼的道道,叫耳PA人不PA!”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见三号桌的都成了哑巴,老史顿了顿,语气又变软和了,“来的就是客,欢迎兄弟伙今后多多赏光。今晚上这一顿,算我请客!”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2:27)

    深夜的小街头,几个年轻人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闲逛着。
     
      “唉,我说不要去整这些的嘛,你们都不听。”那三娃还在埋怨。
     
      “也是,不就是一顿饭么?没得意思。”周闷墩也在叹气。
     
      “这回栽得可惨了,好没面子。”其他人都在附和。
     
      “锤子!”潘哥一声怒喝,打断了几个人的嘟哝,“这下子都晓得了,都精灵了,咋个当时屁都没得哪个放一个呢?”
     
      “人家那老板都看出来了得嘛,哄不到他。”“对头,那老板肯定懂得起,不象乡坝头的那些……”
     
      “日他个龟,这回栽了,还有下回!”黑毛潘哥自我安慰道,“那史老板不是还请客了吗?说明他虾子还是不敢真跟我们毛起噻!”又惋惜道:“可惜没吃到钱!老子就是想弄他虾子的钱!”
     
      黑暗中,那三娃厌恶地皱了皱眉,幸好黑毛们都没有看见。
     
      “个龟儿子的,现在都整精了!”黑毛仰天叹道,“小儿科看来不行了。闷墩儿,还不把那玩意儿扔了,揣起它生儿嗦?”
     
      那周闷墩就在自己裤兜里掏,一下就掏出一只死蟑螂来,扔了。再一掏,还有一只。闷墩儿叹道:“可惜哟,我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你们逮到的。还没出手呢,你娃就下课了。”
     
      几个人又闷头走了一程,那黑毛忽然打了个呵欠,停住了脚:“妈哟,瘾又来球了。哪个有、有烟?”
     
      几个人都在身上摸索,又都一齐摇头。周闷墩东摸西摸,摸出一张大票子来,对黑毛说:“潘哥,我这儿倒有一张,可惜是假钱。”
     
      “假钱也可以。我这儿有张真的,你们等到,看我把这假的用出去。”黑毛说完,就往路边一家烟店走去。
     
      “老板,拿两包‘娇子’。”黑毛把一张百元大钞丢过去。正在看电视的老板扭过头来,迟疑地接过钞票:“哥老倌,给零的噻。”“没得。”
     
      老板把那张大钞高高举起,凑到灯前反复查看,又拿在手里抖动着:“莫多心哈哥老倌,现在这假钞太多了,让人不放心。”黑毛赞同地点头道:“理解理解,没得事。”
     
      老板终于确认了大钞的真实身份,就在抽屉里一张张的找补零钱。外面那位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忽然说道:“算了,我找到零钱了。你把大的还给我。”
     
      老板就把那张大钞递了出去。黑毛接了过去握在手里,又在兜里掏了一阵,抱歉地说:“哎呀,零的不够,还是给你吧。”就又将大钞递了回来。
     
      老板嘟哝了一句,重新接过大钞,也不再看一眼就扔进抽屉,然后把已经数好的零钱和烟递了出去。
     
      黑毛疾步回到伙伴中间,一边给大家散烟一边得意地洋洋:“潘哥手段如何?假钱换真钱,还有两包烟。--也,三娃,刘三娃,刘胜!你娃发呆了嗦?抽不抽烟?”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3:01)

    呆在一边的刘胜被黑毛喝醒,茫然地摇着头:“我,我不抽烟的……”
     
      突然身后传来大喊:“龟儿子些又整老子的假钱!快追!他们还在那儿!”好几个人从烟店那边扑了过来。
     
      黑毛一扔烟头:“快跑!”几个家伙立即撒开双腿,一溜烟地往前狂奔。
     
      刘胜犹豫了一下,随后也向着那黑暗的小巷深处,狼狈逃去。
     
      
     
      第四章痛并快乐着
     
      星期天上午,熙熙攘攘的街头。
     
      “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胡策划脚上踏着自行车,嘴里哼着熟悉的小曲,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兜着风。《马路天使》这部老电影的插曲,是他最爱哼唱的一支歌。心情好时也哼,哼出来就是欢快的;心情糟时也唱,唱出来就是忧伤的。现在呢,它似乎属于前一种。
     
      “和暖的阳光在天空照,照着了我的破衣裳。朗里格朗里格……”
     
      胡策划衣着整齐,皮鞋贼亮,可一点都不显“破”像。身为单身贵族的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个月多多少少还能捞点外快现钞。遇到运气好,还能外出旅游,潇洒一番。同以前在那个要死不活、苟延残喘的破厂里当宣传干事相比,这日子可算得上天堂。更重要的是,跟野蛮老婆离了婚,心理上不再受压抑,人格上不再受屈辱,终于跳出了水深火热,从此获得新生,就好比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何况今天是周末,他已约好了两个美眉网友到茶楼聊天,正应该快快乐乐,耍好这一天。
     
      忽然,前边围着一大堆人,有女人的尖叫哭闹和男人粗鲁的叱骂声传了过来。胡策划本是个爱看热闹的--从前在厂里就以爱看热闹出名。他自己美其名曰:观察生活,深入生活。他也曾因此而写出了一些文章,比如什么市井人物面面观啦,某某立交桥下暗娼多啦,某某先生怀疑家里有贼惊动110巡警结果是怀春野猫乱串门啦等等,好几篇都见报了呢。(当然大部分是厂里的黑板报)此番有好戏可以免费观看,胡策划当然不会放过。他便下了自行车,推着它往人堆里凑去。
     
      “你个瓜婆娘,竟敢背着老子去找他。想做啥子?咹?”那男的脸上被抓出了好几条血痕,气喘吁吁地质问。
     
      “你管我找人家咋子?你娃各人没得本事,还不准我去找有本事的嗦?嫁你个窝囊废,呸哟!”女的披头散发,紧紧揪住那男的,又哭又闹。
     
      “老子是没本事,你当初瞎眼了嗦?”
     
      “当初就是上了你龟儿虾子的当!说啥子要让我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有房有车。结果呢,房是二手房,车是自行车!你也配算个男人?你也配当娃娃他爹?”
     
      胡策划见那女的越骂越凶,男的越骂越虚,想到自己当初被老婆压迫,和天底下同被蔑视的男同胞们,不觉一股邪火气冲斗牛。于是竟挺胸而出,横插在那俩宝贝之间,横眉怒目,大声训斥那女的道: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3:35)

    “也!你这个女同志,是不是太过份了?你不给自己的老公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一点面子嗦?你当初要图人家小伙才貌双全品学兼优,现在又嫌人家老了没本事了嗦?看别人的老公又当官又发财的,就嫌自己的老公没用,这世上的好事你都占得全哪?你以为当个男的容易嗦,既要养家糊口又要在社会上人模狗样撑起面子,你有本事下辈子你当个男的试试?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条件都跌成啥样了?说你半老徐娘那是在夸你,说你风韵犹存那是在笑你,你还好意思红杏出墙二度梅开?也就是你老公认了你这么多年只好将就着算了,你还以为你春去春会来花谢花再开不怕月亮惹的祸潇洒走一回?你自己看看你这形象,都烂尾楼了你还敢吆喝开盘!都老豇豆了你还敢装嫩装粗(处)!……”
     
      胡策划如江河直下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收,感觉是出了胸中压抑已久的一口恶气。正当他讨功似的面带微笑转向那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同胞时,却听“啪”的一声脆响,左边脸上早挨了那男的一个耳光:“你这个瓜娃子!我跟我老妞儿吵架关你鸟事啊你!”
     
      胡策划还没回过神来,“啪”的一声,右边脸也接了那女的同样的一招:“你娃脑壳有包嗦?我跟我老公扯筋关你屁事啊你!”
     
      幸好这两口子是两边发力,胡策划身子得了平衡,总算站直了,才没有倒下。他晕头转向之间,听得耳边乱哄哄一片,全是挖苦责骂:
     
      “人家两口子闹架有他啥子事嘛?这人有神经呢!”
     
      “打个电话问看,疯人院的围墙垮了嗦?”
     
      “你是哪个单位的,说!”
     
      “你在哪个地方住?说!”
     
      胡策划成了众矢之的,赶紧狼狈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溜小跑逃出了这是非之地。
     
      那两口子和余下众人,也都没趣地各自散去。
     
      胡策划走了一阵,才感觉有什么不对。他猛地一拍脑袋,赶紧往回跑去,边跑边大声叫道:“车呢?我的自行车呢?”
     
      
     
      中午,清香茶楼大厅。水泥仿做的大榕树树干粗壮而又呆板,结实而又松脆。绿色的塑料叶子除了颜色,显得更加虚假和暧昧。
     
      胡策划坐在靠窗的藤编沙发上,脸上贴着几张邦迪,这使他整个的人和表情显得有些滑稽。他想尽量把脸往暗处挪动,但似乎无济于事,对面两个十五六岁大小的少女都睁圆了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牢了他抿嘴直笑。
     
      “……当时他们起码有三个人扑上来,黑社会的,当然凶得很哪,晓得吗?但我临危不惧呀,我胡老师是什么人?当年闹四人帮,半夜起来上大街刷标语,连派出所都进过,还怕这几个街娃儿嗦?我这是路见不平伸张正义该出手时就出手……”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4:16)

    “胡老师,四人帮是谁呀?”其中一个胖胖的女生好奇地问。
     
      “我知道,”另一个瘦瘦的女生抢着回答,“肯定是F4!”又疑惑地问道,“你贴他们标语干啥呀?要是我,就直接找他们签名!”
     
      胖女生不屑地否定了同伴:“都像你那么疯嗦?上次韩寒还有张柏芝来了,你差点被踩死在春熙路上,都好几天了还在傻笑--‘我终于亲眼看见了偶像,活的!’--我告诉你吧,四人帮根本就不是F4,你太无知了!对不对胡老师?”
     
      “对对,看来你还是知道的。”胡策划微笑着点头,端起茶杯。
     
      “是刘德华、张学友、黎明、郭富城这四大天王!”胖女生得意而又响亮地说道。
     
      “噗”地一声,胡策划刚刚倒进嘴里的茶一下喷薄而出,差点射到那两个宝贝的身上。
     
      “胡老师哎,”瘦女生甜甜地笑着,脸上竟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妩媚,“你在网上答应过我,要给我介绍一家广告公司当专业模特儿的哟。”
     
      胖女生也赶紧做小鸟依人状,抓住胡策划的手直摇晃,“胡老师哎,你也亲口说过的哟,要推荐我到一个电视剧剧组当演员的呢!”
     
      “对对对对,”胡策划敷衍道,“可你们实在太……小,我怕影响你们读书啊。”
     
      “没关系,”两个女生齐声说,“根本影响不到的。”
     
      “为什么?”
     
      “反正我们成绩都很孬,根本就读不进去,不如早些去做明星呀!”
     
      胡策划又差点喷出了茶水:“那……你们也还……小了点哪,懂不懂?”
     
      “哦--”两个女生明白了。瘦的赶紧站起来,走猫步摆姿势,还特意挺了挺初露峥嵘的小胸部:“做女人,挺好!”
     
      胖的则模仿起赵薇唱歌:“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表演完毕,两个准明星一左一右紧挨着胡策划坐下,一人抓住一只膀子直摇晃:“胡老师哎,我们都知道你有关系有本事的呢,可别让我们失望哟!”
     
      胡策划夹在两个少女温热柔软的身体之间,耳边又是一片嫩语娇声,立刻感到自己竟是个人物,就豪放道:“好好好,我马上就给你们打电话--
     
      哎,把我的手放开呀。”
     
      两个女生都不好意思地松了手,用了夸张的崇拜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
     
      胡策划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喂,林子啊,好久不见了!在片场啊?什么?国儿也在呀?又是拍清朝宫庭戏?《戏说雍正》?是《戏说康熙》!嗬,这皇帝爷儿几辈都让你们给洗涮完了!又泡了个格格?哦,是个福晋!我给你们说啊,我有两个美眉,当然是小美女啦,能不能给个角儿试试?演个丫鬟也可以呀!行,对,好,要得,巴实,OK!哈哈哈!嘿嘿嘿!嘻嘻嘻!……”
     
  • 可可西里 (2008-9-26 10:55:23)

     胡策划打完电话,回到沙发坐下,得意洋洋地晃晃手机:“听到没有?我已经给你们联系上了,以后……”
     
      “胡老师,林子、国儿是谁呀?”
     
      “嗨,就是张铁林和张国立这两个铁哥们儿啦!”
     
      “也!--”两个女生一声惊呼,差点昏倒,“你好厉害哟胡老师!那你把他们的电话号码给我们吧,好不好?”
     
      “嗬!这些大腕的号码咋能随便让人知道呢?今后他们怪罪我咋办?”胡策划也瞪圆了眼睛,随又改换了语气,“这样吧,今天我还有事。以后你们直接跟我联系就行了。--小姐,买单!”
     
      “一共一百二十八元。”身着蓝花小袄的服务员用托盘盛着帐单走了过来,对胡策划礼貌地微笑。
     
      “咋个这么多哟?”胡策划睁大眼睛审看着帐单,一边咕哝着,一边在身上掏来掏去。
     
      “你们消费得比较多。”服务员耐心地解释,“有青山绿水、铁观音,还有加洲牛肉、美国提子……”
     
      “算了算了,我来给!”胖女生不屑地撇撇嘴,打开书包,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钱包来,从中抽出两张大钞,潇洒地递了过去。“给,不用找了!”
     
      “谢谢。”服务员对着胖女生,把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又飞快地白了胡策划一眼,转身离去。
     
      “你,一个学生,你哪来这么多的钱呢?”胡策划红着脸,尴尬而又好奇地问。
     
      “人家老爸是大款!卖希望饲料的!光压岁钱就是一万多呢!”瘦女生抢着回答,替同伴自豪着。
     
      胡策划走出茶楼大门,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紧捏着的一把毛票,半晌,仰天长叹一声:“老天,你娃不公啊!”悻悻离去。
     
      两个女生意犹未尽,又要了几瓶啤酒喝起来。瘦的忽然说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哟?”
     
      胖的也若有所思:“是啊。莫慌,问问他再说。”于是取下胸前挂着的小灵通,拨打胡策划的手机。只听系统里的一个女声说道:“你所拨打的用户已欠费停机。”
     
      “欠费停机?”两个女生都愣住了,“那他刚才是在……假打!”
     
      两个女生迅速追出茶楼,远远看见胡策划正往一个公交车站走去。于是齐声大喊:“胡……老师!等到!”
     
      胡策划听到叫喊,头也不会,加快脚步往前赶,刚好一辆公交正在启动,胡策划一边挥手,一边往车门跳去。头刚伸将进去,那车门“噗”的一声关闭,竟将他的脑袋夹住了。急得他直喊:“脑壳脑壳!我的脑壳!”
     
      司机赶紧打开门,胡策划终于将整个身子挤进车内。他一边揉着发红的颈子,一边埋怨:“也--哥老倌,我就够霉的了,你还给我上绞刑嗦?”
     
      司机笑道:“这样子,我只收你一半的钱算了。”
     
  • 可可西里 (2008-10-06 14:32:20)

    “为啥?你以为我没得钱?”
     
      “我就只收你后半截--开始卡在外面的那部分的钱。”
     
      “我的脑壳呢?”胡策划问。
     
      “你的脑壳呀?”司机回头看了看,笑着说,“不算钱。”
     
      满车人哄堂大笑。胡策划摸摸自己的脑袋,也咧嘴傻笑:“是啊,我这颗脑壳,真的不值一钱。”
     
      
     
      黄昏,爽又爽洗浴中心大厅。
     
      胡策划来到吧台前,谦恭地说:“小姐,我约了朋友来消费。但我手机没电了,可不可以用一下电话?”
     
      小姐面带微笑:“请用吧,先生。不用客气。”
     
      胡策划就打起电话来:“喂,你虾子咋还没来?再不来我就散了哈,你就莫怪我没请你哈,欠你的情也就一笔勾销了哦!我的手机?停机了!穷噻,没银子嘛。啥子?马上就到?你虾子还是舍不得嘛,搞快些!爽又爽,让你娃爽一个钟点,够意思了嘛!”
     
      打完电话,胡策划拿起几张报纸,坐到沙发上翻看起来。
     
      “嘿,你龟儿在这里安逸嗦!”随着一个大嗓门的咋呼,一个胖子带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猛地出现在眼前,把正全神贯注看报纸的胡策划吓了一大跳。
     
      “来了嗦?”胡策划丢下报纸,眼睛却一下子瞟到了那个女人,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位是……”
     
      “嘿,老子的二老婆!野老婆!嘿嘿。”
     
      “哎呀,你好坏!”那女的娇叱一声,用力掐了男的一把。
     
      胡策划呆愣着,男的就推了他一下:“进去噻!你把老子请来瓜起嗦?”
     
      “那,那你先进吧。搞清楚,一个钟点哈!”胡策划强调道。
     
      看着那两个男女进去的背影,胡策划心里鬼火直冒。本来请这家伙到这儿来自己就亏大了--上次他请自己只是洗了个脚,还是在街边的鸡毛小店--可他娃还不自觉,竟还带着一个野婆娘!妈哟!也怪自己虚荣,想在故交面前显摆一下,真他妈划不来!算了,自己只好不洗了,忍嘴待客吧。妈哟!胡策划又暗暗骂了一句,回到沙发上,继续无聊地翻看着报纸,等他们出来。
     
      过了一会看看表,离一个钟点只差二十来分钟了。胡策划就起身入厕,慢蹭蹭地捱着,心里希望这时间能走快一点。回到大厅又溜达一圈,时间终于到了。可那两个家伙却没露面,胡策划只好重新坐下,第三遍看起报纸,连报缝都翻来覆去地看了。
     
      就在胡策划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那两个男女终于搂抱着出来了,一脸笑嘻嘻的惬意劲儿:“哥们儿,谢了!”
     
      胡策划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到吧台结帐:“两个人,一个钟点!”
     
      吧台小姐也是笑嘻嘻的:“先生,你朋友消费时间是两个钟点。”
     
      胡策划面无表情:“我只管一个钟点。其余的找他。”
  • 可可西里 (2008-10-06 14:33:29)

     小姐只好走到坐在沙发上抽烟的胖子面前:“先生,对不起,你朋友只买了一个钟点的单,另外的叫你自付。”
     
      “啥子?”胖子扔了烟头,一下就站了起来,冲胡策划大叫道,“你娃啥意思哟,专门请客还要别人自掏腰包?”
     
      “说好了是一个钟点的,你自己要哈起整,超过的部分当然该你自己管。”胡策划面色严肃。
     
      那女人在一旁讥笑道:“哪有这个道理哟?真是笑死人!”
     
      胡策划大怒:“就你个瓜婆娘来了败兴,晓得不?”
     
      女的一声尖叫:“哎呀胖子,你交的些啥烂人咯?好臊皮哟!”
     
      胖子见“二老婆”受屈,立刻跳将起来,指点着胡策划的鼻子吼道:“你龟儿请不起客就不要请,猪鼻子插葱装象嗦?”
     
      胡策划也大叫:“老子请得起偏不请!你虾子没在这些地方操过洋盘嗦?回去烧一大锅杀猪水,各人去巴倒烫噻!”
     
      两个人越骂越凶,终致拳脚相向。吓得吧台小姐跑了过去,保安跑了过来,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当天夜晚,胡策划在日记里写道:“鄙人今天过得很充实。”他看看镜子里自己一脸的紫乌和胶布,沉吟一下,又加上一句:“痛并快乐着。”
     
      熄灯了,邻居还听到胡策划在哼唱:“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