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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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9-25 17:37 作者: 巴山石头 来源: 巴适社区
细微的孤单
沾染上热辣稻香的晚风吹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张老汉的烟锅还未点燃。
趁他不注意,一茬稻穗冒起了一些高度;又一茬稻穗,趁机在夕阳中惬意地翻了一次身。
当烟锅点燃,一湾稻子,便不约而同地与厚重的暮色一起涌动。
而反剪双手的张老汉,就像检阅队伍的将军,打算再威风地走过一根田埂。
直到一闪一闪的烟锅被兴奋的稻子收拢;直到自己零落的背影,融入时光导演的一场看似漫不经心的事件。
从头至尾,张老汉都兴奋得忘乎所以。在一湾热闹的稻子陪伴下,他甚至看不见自己为村庄保留住的一缕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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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石头 (2008-9-25 17:39:08)
一年一年的稻花香了,一年一年的村庄,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走失。
昨夜,循着一缕稻香返回山村。我看见那位矮小的农妇,还在将那么微小的喜悦,固执地染上金灿灿的光芒。
在月光下的村庄,她形单影只。但弯下的腰部,却奋力扛起了四个子女的成长。
当孩子们一个个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将稻香装满他们走南闯北的行囊。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0:18)
当微风传来稻香,翻过八月的门槛,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那么多种亲情的存在。
月光下磨镰的人,将镰刀锈蚀的锋刃磨出了一些亮光。就有一些泛白的光斑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处,将发际的时光摇曳出无可奈何的声响。
翻过八月的山头,一个静默的村庄还在。停伫原处,在风雨打磨的额头,谁能数清昨夜不断簌簌掉落的痛觉与怅惘?
推开咿呀的木门,朽烂的下方,已经遮不住斜飘的细雨。透过一孔木缝,一缕消瘦的温情还在。可是,谁能在冷寂的火塘,找到一星余火失却经年的行踪?
穿过谷香四溢的庭院,那棵越垂越低的槐树还在。老朽的树皮不断与记忆掉入伤感的泥土,谁还能在三五枚泛黄的叶片中,奏响一两句单薄而又快乐的苦蝉?
翻过八月的门槛,什么都还在呵。可是,谁又能从时光的手中,夺回重新组合它们的机会?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1:24)
老屋的斑驳,像一辈子被黄昏忽略于角落里的老父亲。有时候,他会用一声咳嗽或闪烁的烟锅暴露存在的踪迹,但最终不得不落入时光预谋已久的圈套。
路在延伸 (2008-9-25 17:41:52)
喜悦在收获中弥漫。。。
路在延伸 (2008-9-25 17:42:28)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2:40)
赶早出门的人,背兜里即使装满了露水,也会被轻快的山风时不时卸掉一部分重量。
比明亮的星光更显得神采奕奕的人,一边披衣,一边打开咿呀的木门。那时候,山湾里的雾气开始吹响第三遍集结号,有的已打定主意准备散去,有的却还在磨磨蹭蹭地从四处赶来。
其实,更早吹响集结号的,是高亢的鸡鸣,而且,一定最先从罐子坪靠东边的那幢土墙房啄窗而出。哪怕在昨夜,它们被晚归的主人甩下太多的委屈;哪怕它们在醉人的春风中睡过了飞快的时辰。
赶早出门的人,她的眉间挂满了睡眼朦胧的星光。昨夜喝醉酒的太阳,总是要等到这道瘦弱的背影晃痛了眼睛,才急急忙忙地迎头赶上。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3:48)
夜像一堵巨大的围墙,把静默的山村围困在中央。
哪怕再密集的一串汗珠甩出去,也不会在夜的背上敲出一点琐碎的声响。
不管再锋利的镰刀挥动多少遍,也不会在夜的指间割开一条细小的伤口。
而仅仅是一盏月光呵,在不远处的山头悄无声息地升起来,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很快就稀释了坚硬的夜空,给人们腾出巨大的空旷。
后面是动作拖沓的二哥、姐姐和我,前面是弯腰割稻的娘。她那利索的劳作,就像一盏亮在山头的月,用一束淡淡的清辉,为我们打开一条丰收的通道。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4:21)
顽皮累了的姐姐,躺在干草垛中央睡着了。
大人们在院子里打场,我们在铺开的稻草中兴奋地翻滚。身边,是大黄牛拉着石碾子的沉重脚步,一只吃不到奶的牛崽,发出咩咩的叫唤,并撒着欢儿一圈一圈地追赶。
月光微微向后挪了一点,姐姐香甜的笑脸便露了出来。沾一星草屑的羊角辫,挂几颗汗珠的圆脸庞,睡梦中的姐姐比狮子崖上的兰花花还好看。
秋风一点点带走温润的谷香、时光的水分。这么多年,睡在干草垛上的姐姐,就像一张无字的书页,总是在我面前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4:49)
早晨,一只嬉皮笑脸的狗被舅爷家的雄鸡撵得落荒而逃。
相对于最早打鸣的鸡,舅爷的耳朵一直醒着。他对准了村东头:昨夜,走了多年的老伴从那边的山岗回家,松弛的脸庞恢复了青春的饱满,身子骨也显得那么挺拔有力。
喜庆的晨光在舅爷眼中蔓延开来。仿佛就在昨天,村东头的唢呐起得比什么都早,一整夜兴奋未眠的舅爷,望着红盖头般鲜艳的日头,想象着那就是即将娶进家门的美丽新娘。
一个人从哪个方向到来,又向着哪个方向归去,说不上究竟是喜悦还是悲哀。
而就在这个八月的早晨,舅爷认定了她正在村东头等待出嫁:坟头草尖的那滴露珠,就是她幸福的泪花;屋檐下堆成小山的稻子,就是她丰盛的嫁妆。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5:21)
经过一个夏天的蝉鸣,曾经那么坚硬而顽固,像木匠表叔拉了大半生的锯子,给村庄某个时段贴上亮堂的标签。
可现在是农历八月,尽管稻香引燃的空气比先前更加热烈,无处不在的蝉鸣却不得不软下来。没有蝉鸣的日子,木匠表叔也终于弯下苍老的脊背,守着一堆锈蚀的工具,守着黄昏的空茫和沉闷。
其实,比他们活得更有耐心的,是院子里的那一棵歪脖子槐树。按理,一句稍显尖锐的咳嗽就能惊动它松弛的表皮,可它偏要重新长出不合时宜的嫩叶,偏要经过秋风吹打、冬寒较量,直到又一个春天到来,才不情愿地落下最后一枚黄叶。
在软下来的蝉鸣身边,木匠表叔不发一言。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黄昏的水渍完全锈蚀这两道如出一辙的黯淡眼神。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5:50)
丰收之后,闲下来的村庄,从黄昏那一缕散漫的炊烟开始,交代出压抑不住的喜悦。家家饭桌上,混合豆瓣酱、干腌菜的晚饭浓香扑鼻。白亮的新米饭,糯得就像亲情一样。
那一夜,我们去山脚下的道班看电影,整个山湾都飘荡着清脆的笑声。而母亲被我们甩在屋里,她点燃干草和湿润的树丫给牛羊熏蚊子,被浓烈的烟雾呛了一夜的眼泪。
夜半时分,电影终于散场,我们意犹未尽地随大家沿山道返回。在路边的草丛里,我一口气就捉了十几只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那时候,站在村口等候已久的母亲,搓着红肿的眼睛,将我和姐姐的乳名唤了不知多少遍。我们却只顾一路嬉闹着,没有去回应一声……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6:33)
这么多年,一棵早已苍老的槐树依然矗立。夜风惊动谨慎的咳嗽,阳光剥开干裂的皱纹。一把倔强的老骨头,刺疼一条从村庄伸向远方的路。
这么多年,他依然记着村庄土气的名字,就像有人一遍又一遍默念着他的乳名一样。冬去春回,一只燕子的每一次返回,都有喜悦的歌声落地生根,却无法带回他日渐迢遥的归期。
这么多年,他还记得一堵土墙房哪条皱纹更深、哪道忧虑更重;记得土墙上风雨吹打的碳灰画,哪一幅更显拙朴;记得被牛崽顶破的栏门,哪里需要置换,哪里亟待补上;记得火塘上方的铁罐子,哪里质朴如初,哪里先被染上暗红的锈迹……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前途未卜的路上抬头行走、低头流泪;这么多年呵,对一个村庄的爱增添了那么多,对一个村庄的恨依然没有减退一分。
巴山石头 (2008-9-25 17:47:47)
QUOTE:
路哥过奖了,在短小的文字中把自己的感触抓下来。想表达的太多了。。。巴山豆 (2008-11-03 23:27:02)
QUOTE:
是的,兄弟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