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亡命者的浪漫回归

聒噪了一夏的蝉,集体噤口隐退了,匍匐树上的蝉蜕,在静穆中回荡着曾经的嘹亮。我知道,它们又回到了泥土之下,静等来年的凯旋。走与留,出与匿,行与藏,全然听从于生命的寂然召唤。
    叶子在翠绿中已显枯意,风中的飘曳姿态有了若即若离的含义,我知道,它们即将谢却枝柯的挽留,各自踏上孤独的飘泊之旅。也许就在月皎露重的今夜,它将只身走向远方一个悬挂着风铃的阳台。
    但不必伤感。飘泊,其反向的哲学解释就是回归。
    你走的再远,加长的只是回忆的脚程,而不会漫漶回归的路标。
    不管走到哪里,回忆都会寻着来时的路准确找回去,哪怕榛芒丛生,哪管崎岖坎坷。就像混迹在教堂地下室一堆森森骷髅中20多年的席勒,能被歌德一下捧起,对视,然后点头,说回家吧,我伟大的朋友。
    这样想着,我对这个亡命天涯的人便一点也不用担心,任他东奔西跑,随他荜路蓝缕,因为,始终有一个浪漫的回归在等待他。
    他就是晋公子重耳,创一代霸业的晋文公。
我也来说两句 查看全部回复

最新回复

  • 可可西里 (2008-9-23 19:45:54)


        让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一个人的逃亡史,竟然能构成一个国家的兴衰史。
        月黑逾墙,狼狈万状中灰溜溜走,冠盖如仪,威风八面中雄纠纠返,这样的公子,在春秋战国中不可胜数。但他的去与回,却自成一体,有着更多异于他人的跌宕与精彩。困顿中的旖旎,凯旋里的凶险,感恩时的许诺,功成后的遗忘,都咳唾成珠,散为佳话,缀点在那个古典的时空。
        在他之前,晋的纷争和扰嚷是为他作铺垫,在他之后,晋的式微与瓦解为他作衬托,晋国的大乱与大治、萎靡与勃兴,乃至我一直甚为关注的赵国的缘起,都全然围绕着他。假如他逃窜的路上,安于一隅,迷途忘返,或羁旅天涯,命丧他乡,漫长的战国史一定完全不是今天我们读到的模样。
        历史,就是这样。在一万种的可能里挑拣了其一,在一百万种的不可能里选择了一样,最终使这个偶然,唐唐乎成为亘古的惟一选择。
        天命靡常。
        所谓的靡常,也不过是人难窥天机堂奥,是自我意识中的唐突罢了。
        然而,亡命总带有一种生命面临胁迫的惊慌与狼狈,全然不同于回归时的平静和欣然。卷土重来,衣锦还乡,衣摆间都甩动着一种自负和自矜,嘴角会不自觉地上翘,眉毛可能还要上扬。仓皇辞庙,望风而逃,就远没有这等潇洒了,只有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哪儿黑往哪儿跑。
        重耳的亡命之路,是从公元前655年开始的,这一年他43岁。
        原因仍落俗窠,似乎还是红颜祸国,晋献公娶了骊姬。
        问题还是老问题,骊姬不但受宠,而且还会生孩子,那么围绕未来王权之争的剿灭战自然波及到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和夷吾身上。为此,申生遭陷害自杀,夷吾奔梁,重耳投狄,狄,是他姥姥家——一个受了父母捶打便要拖着鼻涕走去的温暖的家。 “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
        望着被砍断的半截衣袖,重耳投向故国的最后一眼回望里,是悲愤,是庆幸,是悒郁,还是仇恨?擦把冰凉的泪,趁夜色正浓,逃命要紧。但他在回头时,还是清晰看到紧紧跟来的几个人,他们是赵衰、狐偃咎犯、贾佗、先轸、魏武子、介子推。
        人可以遭命运玩弄,可以受非人摧残,甚至可以被放逐和追杀,但唯独不能遭受亲切的人的转身和离去。有他们蓬头垢面地默默跟着,这个世界便洁净无比,流亡,也变成了一场形影相随的长途雅集。
  • 可可西里 (2008-9-23 19:46:18)


        在史集中漫步,我时常瞩意于飘荡在远古的这样一种群体人格——不以穷蹇轻视落魄者,不以偃伏而忽视下僚人。
        他们打量和审视人的标准,是散布世间的德性品评,是洋溢其身的气度,是举手投足间的英姿,还有眉宇间流露的风致,甚至还有他周围的人群。而这种打量一经完成,其所赋予的热情和周洽,将远远击溃面前这个倒霉家伙背负的罪责,以及由彼给己带来的种种灾罹可能。施恩,连祸都不避,还图什么回报?施者欣然,受者坦然,一切显得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又那么自然。
        所以,哪怕是离乡背井的亡命天涯之路,重耳也走的充满旖旎和浪漫色泽。
        至狄,狄君将本国最漂亮的姑娘季隗嫁给重耳,将叔隗嫁给赵衰。如果不是惠公夷吾这个同样流亡他乡的弟弟,回去职掌王权后欲置重耳于死命,已在此安居12载的重耳他们恐怕永远要终老此地了。
        但杀手已来,必须赶快逃亡,临走时,重耳对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一个55岁的老头子,要妻子为自己再坚守25年,这是生死诀别时的调侃,也是滞重生命负荷下的黑色幽默。经此一别,岂容再见?一切温婉的故事,都付给清晖明月吧。所以,季隗凄楚地笑了:“离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
        在中国,劝妻改嫁重耳为第一人。虽然开出的是张并不情愿的空头支票,有点像鲁迅先生之与许广平。但我在其中,看到了情感的自觉。情感的大自觉,必然萌生在情感的大痛苦之时,人在感悟、独伤、哀惋、痛楚中成为自觉的人。这也许就是人类深层的情感,为什么往往带有悒郁影子的原因。
        继续跟着重耳走。过卫,卫文公不礼,他们绕城而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狐偃说土是国家之根本,这是上天借农民之手给公子土地。重耳转怒为喜,下车拜谢。
        再走,愈加饥肠辘辘,虚汗披发,介子推端来肉汤,一饮而尽后重耳才知道,介子推大腿少了块肉。我存疑的是,这刀斤两不可能过重的肉,是否在当时有必要割,而此后是否已成为割肉人自矜的资本。无论从那个角度,这片肉都过于昂贵了,而且不近人情。
        凄凄惶惶的再次奔亡路上,是否时时有这样迷离的诗情,打湿流亡者的睫毛?“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但遥远的齐国终于抵达了,这支形同乞丐的队伍喜悦程度,应该只有2000多年后一支到达延安的革命队伍才能真正理解。“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
        玉人香罗帐,锦衣华贵堂,重耳再次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了。“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於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然而国际国内局势已发生了深刻变化,凭借秦穆公强大力量取得王权的夷吾,外不兑现割城诺言失信于秦,内失信于大臣里克的封地,已造成内外交困,同时作为秦人质的公子圉私自脱逃,已激怒秦国。深明大义的齐女,于是一同与赵衰等商量,灌醉重耳,把他抬到车上就扬鞭挥马。重耳醒来后大怒,引戈欲杀舅舅咎犯。
        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 一个因使气撒娇,一个因得意而调侃,一路上充斥着这样的对话,赶路人脚步都会轻松许多。
  • 可可西里 (2008-9-23 19:46:56)


        而直到此时,漫长的迁徙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回归。
        稍具战略眼光的人,都应该在此时看出,这是只绩优股。曹共公这个措大却看不出,丢失待客的礼节,爱搭不理也就罢了,他偏偏对重耳的“骈胁”感兴趣。所谓骈肋,就是肋骨相连如同一根。曹共公恶作剧般,跑到洗澡的浴室,指点着裸体的重耳嘻嘻哈哈,大加取笑,从而为5年后晋军大兵压境,并将共公牵狗一样俘虏走,埋下了祸端。“谑浪笑傲,中心是悼。”不知《诗经》兴叹的是否是他。
        看看别人又是怎么对待这只即将凯旋回国的队伍。
        适宋,宋襄公按照齐国的礼数接待。
        之楚,楚成王以適诸侯礼待之。楚王开玩笑问重耳以后如何报答,未来的晋文公端的可爱,张口就说打仗,说以后两国要开练时,晋国要退避三舍。
        至秦,秦穆公以国礼待之,且以宗女五人妻重耳。
        一个悖论产生了。弱肉强食、彼此撕咬的春秋战国时代,无人不睁着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觊觎别人,也无人不充满警惕防范来自对手的侵凌。那么一个共同的诉求是,别国的人才尽量为我所用,他们的国君尽量昏庸。但,为什么他们却又时时向弱国伸出援手,甚至不惜举全国之兵收留并保护异国的落难公子?
        只能说,是大国对峙间的一种制衡力量在左右着这一切,还有就是培育亲己的力量,以共同对抗更为强大的对手。所以,夹缝中生存的众多弱小邦国,其生命的存在长度可以让今天的我们吃惊。
        楚成王、秦穆公的脉脉温情里,应该有这些复杂的心理内容。
        秦穆公最终决定,把嫁错了郎的自己闺女,子圉之妻,重耳的侄媳,要重新嫁给重耳。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说:“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
        人伦大节,真的可以不要吗?想必重耳自有他的难言之隐。曾在野史中看到一首诗,可以充分反映重耳的此时的心理:一女如何有二男,况于叔侄分相悬。只因要结秦欢好,不恤人言礼仪僭。
        借着岳丈的粗实后腰,和国内众臣的呼应,62岁的重耳在3000秦兵护卫下,结束了19年的颠沛流离生涯,翠华摇摇地回到了故土,成为了万民咸仰的晋文公。
        《史记》这样委婉地记述,“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
        那个他让等待25年的狄地的季隗呢,那个死活不愿纰离的齐姜呢,那个更为老迈蜗居蒲城时的老妻呢?司马迁没有交待。我更愿意相信太史公此处有意的删略,有着无尽的浩叹。他在向遥远的晋宫无言表白着他的不齿。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而曾经的妻子们呢,恐怕连支付司马相如稿酬的黄金也没有。她们只晓得自己,曾安顿过一颗疲惫的心,抚慰过一个流浪的人,然后替他拾掇行装,送回门前的路上。
        那些倚门而立的女子,眼望云蒸霞蔚的晋国,偶尔会想象宫阙中的笙歌与欢笑,然后任寂寞的黑夜慢慢吞噬自身,垂垂向老。
  • 巴山石头 (2008-9-25 09:4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