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高楼

你害怕吗？

    红鱼问镜子里的女人。

    女人静静地看着红鱼，精心描绘的脸上没有表情。

    红鱼和镜子里的女人一起站起来，来到落地窗外的阳台上。这里是三十楼，是红鱼特地选的一处有花园的顶楼，楼顶上有红鱼亲手种的桂花——只有桂花。

    此时已是农历的八月了，在不时吹拂的夜风中，红鱼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清甜而绵长，内敛却入骨。

    再有五六个小时天就要亮了，红鱼站在空中的阳台上，静静地俯视着夜空下万家星星点点的灯光。

    红鱼想起回家时买的那把水果刀，老板极力向她推荐的那把刀此刻无比锋利的握在红鱼的手里。还有那件刚买的黑色礼服，红鱼非常郑重的因为这件礼服给自己化了妆，还特意上了一点腮红，也许这样就可以掩盖住自己苍白的肤色吧！红鱼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住在三十层高楼最大的好处是听不到楼下的喧哗声，别人也听不到三十层楼上发出的任何声音。红鱼的家周围还没有人入住，这个楼盘的价位是很多人望不可及的，在这套大得吓人也静得吓人的屋子里，红鱼总是不得不把心里藏着的所有的心事全部用来填塞整个屋子剩余的空间，不过，遗憾的是红鱼没有太多的东西来填充那么大的剩余空间。这不能怪她，作为一个还没来得及读完大学就直接进入婚姻的女人，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红鱼实在是没有什么奢望让自己拥有太多的想法，并且她那地位显赫的丈夫也不允许。

    红鱼手里的水果刀隐隐让她感到疼痛，昨天下午包括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让红鱼觉得既突然，也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会发生的一样，所以，红鱼还有时间为自己做一点事情。那就是去回忆。她想到昨天的那个男人，一个开始很愤怒，后来又很无助的男人。

    对方和她的反应几乎一样，一切就那样自然的发生了，而男女双方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虽然从开始到结束，两个人都没有说上几句话，在激情爆发之前，一直是以沉默相对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也许是红鱼自己）说了一句话，但红鱼不记得是什么话了，然后，连红鱼都很吃惊的一幕出现了-—在男人的怀抱里，红鱼居然有了感觉！！！

    男人很急切笨拙地动作显示出男人的愤怒和缺乏经验，红鱼温柔地帮助了他。这样一场混合着绝望、悲伤、无奈、茫然、破碎的战争，在只有两个人对决的局面中，在东方升起一丝亮光的时候，颓然结束。事后，男人很不安和懊恼地望着红鱼，红鱼说了一句她唯一还记得昨天和那个男人说过的一句话-——没关系。

    红鱼在打开家门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丈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阴沉地审视着自己。红鱼没有说话，只是和丈夫默默地对视着。

    你应该和那个女人去庆贺了，红鱼想对丈夫这样说，就像以前一样，作为你的老婆出面摆平丈夫仕途上的麻烦，这也许就是红鱼对于丈夫来说唯一存在的意义。红鱼对昨天的那个男人产生了一丝愧疚，他们同样都很无助也同样遭到了伤害，可是，在受到伤害后却以极端的方式来伤害别人。当她躺在那个男人怀里的时候，她用她从来也没有表现过的温柔来对待他。男人好像哭了，红鱼没有回头去看一个男人脆弱的模样，她知道，男人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是多么的愤怒和绝望，她为自己和这个男人感到悲哀。

    红鱼在那个时候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他们在受到委屈的时候也曾这样在自己面前哭过，当丈夫以两个弟弟的前途为条件把问题交给红鱼的时候，红鱼也想这样哭，但她却哭不出来。

    丈夫摔门而去，红鱼死掉的心飞散成粉末。

    红鱼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接到过一个电话，可是，电话里却没人说话，静静地，但红鱼知道是谁，在沉默了几分钟后，红鱼温柔地告诉对方，这一切就快结束了。

    红鱼打开家里所有的灯，满室通明的灯光如同以往一样照着她孤单的身影。她走向通向楼顶花园的通道登上楼顶。在习习凉风中，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鼻而来，红鱼种的几棵桂花树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在投射上来的隐约灯光里影影绰绰地摇曳着，默默地陪伴着她。红鱼静静地站在小花园里一动不动，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放感从她破碎的心里冲天而出，她想大声呼喊，她想告诉全世界的人她自由了，但她习惯于沉默，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她想起大学时校园里的那棵高大的桂花树，还有桂花树下的那对甜蜜的情侣。

    他现在在哪儿？红鱼仿佛感受到了一双带着温度的手环抱着自己。那个不曾拥有过自己的男人临别时的眼神，在红鱼的脑海里是那么的清晰。

    红鱼终于感到脸上一阵冰凉。

    她眼前忽然出现了那个像妈妈一样慈祥的老医生，老医生再一次遗憾地告诉红鱼这辈子都不能做一个母亲的消息。

    红鱼跌坐在了地上，她的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是那么的孤单啊！老天竟然吝啬到连一个孩子都不肯给她。丈夫为了那个女人一脚踢到怀着五个多月身孕的红鱼的腹部后，红鱼就开始沉默了。

    五年了！红鱼绝望地生活了五年。在丈夫肆无忌惮频频更换女人四处招摇的时候，红鱼憎恨着但不得不依赖着这个丑陋的男人。红鱼苦苦等待两个弟弟大学毕业，用屈辱换来了弟弟们的工作，当她看到弟弟们脸上一无所知的笑容时，她是多么的欣慰和幸福啊！

    想到弟弟们，红鱼露出了一丝幸福的笑容。今天是红鱼最高兴的一天，弟弟们下午打电话告诉她转正的消息后，红鱼为自己买回了那件黑色的小礼服，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这个时候弟弟们应该都睡了吧！如果弟弟们转正的消息是昨天或者是昨天以前就告诉红鱼的，那么，所有的事还会发生吗？不！这一切都是注定要发生的！就像一只撕咬着红鱼内心的猛虎，在吞噬完她心里所有的希望后终于会破胸而出。

    红鱼把手里的水果刀从刀鞘中抽出来，她已经把它擦拭干净了，但那种味道却开始向四处漫延。红鱼紧紧地握这解放自己的水果刀，把水果刀和刀鞘埋到一棵桂花树下。她轻轻地抚摸着桂花树，向它和这个夜晚道别。

    红鱼回到了卧室。

    丈夫躺在床上，宽大的被子拉在他的胸口。他静静地躺在那里。

    红鱼重新坐到镜子前整理妆容，她对镜子里的女人说，我不害怕。

    红鱼回到落地窗外的阳台上，楼下的灯光在各式各样的楼层中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红鱼回头望着屋内满室的灯光，她的手扶住阳台上的栏杆，在心里重新测量了一遍三十层楼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