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创伤,都是一种成熟

2000年,大概是那个时候吧,南方的媒体在拼命炒作一个叫海伦的女人,离了婚,嫁给一个打鱼为生的摩梭男人。这是很不一般的勇气。我还记得当时一份报纸的广告语,“如果你不相信爱情,就不要看XX周刊”,用的就是海伦穿着摩梭服饰和大狼在一起的照片。
那个时候,云格格也刚刚离了婚。一个人,拎着一只行李箱来到成都。没有任何确切的目标,只是想离开一个人,一段往事,远远地。重新开始。她还没有听说过海伦,离得太远,网络又才兴起,她都还没怎么上过网。然而女人的命运,有时候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云格格是真正的格格。和我们这些随便捡了个格格当绰号的人不同,她是镶蓝旗,八旗中的贵族,和慈禧太后同宗,姓氏叶赫那拉。我和她初中高中同班,是要好的朋友,却不知这是个格格。当时她用的是一个普通的汉族名字。人长得漂亮,白皮肤高鼻梁大眼睛,个头比我们高一点。喜欢大笑,笑起来跟爆炸似的,轻易收不住场。这一点,算是她身上游牧民族豪放性格的体现?除此而外,真是没什么太特别的。
云后来在成都读大学。鹤立鸡群的人物,穿着旗袍从校园里妖娆行过,就呼啦啦地倒一片男生。成绩也好,活跃,活络。认识她的人都以为这女子日后必有作为。没想到毕业之后,她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留校机会,嫁到西南一个穷乡僻壤。有朋友嘲笑她,挖野菜挖那么远。她倒也不在乎,相夫教子,是她当时的理想。然而这场很有牺牲精神的爱情,却熬不过七年之痒,第八年,就呜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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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可西里 (2008-8-24 12:40:59)

    又回到成都。住在一个20块钱一晚的小招待所。那一年的一点点年终奖和那些年的所有积蓄,以及房子,都留给孩子他爸了。说起来是没什么钱。然而晚上从街头走过,看到一袭红旗袍,想到结婚时都没穿过红色的礼服,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下来。第二天,在人才市场晃了一天。第三天,在一个家具厂找到工作。然后租房。交完房租,身上剩了50元。接下来,每天三顿杂酱面,一块钱一两。那个时候,成都还能有这样便宜的伙食,让她感到极度庆幸。公交也便宜,一元钱可以坐“好远好远”的路程。
    唯一不好的是寒冷。离开多年,这座城市冬天的寒冷让她始料不及。却没有钱买毛衣。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穿着大衣丝袜裙子——这一个冬天不变的行头——转两趟车,七点半到公司,冷得上牙打下牙。后来和木材烘房的师傅搞好关系,早上来后,可以坐在烘房里坐着睡个回笼觉,八点准时起来打卡。这样的生活勉强维持了一个月。又辞职。又搬家。不断地,象蚂蚁一样搬家,象蜜蜂一样工作。
    到了第三年,云格格成了北京一家通信公司西南区总经理,在成都有了点名气,也有了点钱。这个时候,她遇到了扎西,一个小她九岁的藏族男人。女人的命运,总是这样的,围绕男人而展开。
    扎西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云现在也说不清楚。最早的时候,他是小区里一名保安。有一次她儿子哭闹,他帮忙安抚,两人就认识了。扎西当过兵,摆过地摊卖藏饰,后来做虫草生意蚀了本,就随便找了个保安的工作糊口。这是个“有思想”的男人,做保安没两年,就辞职,埋头写了一本关于他家乡的旅游规划。然后找到云,请她喝茶,帮忙看看自己的规划行不行得通。
  • 可可西里 (2008-8-24 12:41:50)

    可能就是这份规划改变了她和他的命运。对这个男人,云格格当时真是激赏有加,以为自己遇到了薛仁贵。想想看,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竟然写得出如此完整的商业计划。有思想啊。男人,没钱不要紧,就怕没思想。她于是决定帮他。
    有思想的男人当时身无分文,住在一个极便宜的澡堂。才子落难似的。云想起自己那些漂泊的日子就很愿意帮他。说,你要不嫌弃,就住我家吧,可以和我儿子挤一张床。后来就这样“同居”了。接下来,云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帮他创建户外俱乐部,买床单被褥印宣传资料修客栈建网站,当然,还有他的吃穿用度一应开销。然后两人就结婚了。标准的闪婚,从喝茶到领证不到两个月。这个结果,可能让扎西多少有点发懵。他当初找云,只是想给自己的项目拉点投资,借用一下她的社会关系,等等。因为云是他唯一能搭上话的有钱人,千万富姐,神通广大。同居之后他才发现,“富姐不富,身材看上去确实很富态”,这是扎西后来的话,有点上当的感觉。
    扎西应该是没有爱过云吧。一个隔代的女人,还长得“三大粗五、人高马大的,样子确实是不太让人喜欢”,这也是扎西后来的话。然而不喜欢这个女人的模样,还是按捺着同她结了婚。一个男人,为了理想付出爱情,也算是有牺牲精神。
    有一段时间,这对夫妇频繁地出现在成都各种公共场合,电视台,报纸,创业论坛等等。云格格穿着她的格格装,滔滔不绝向人们讲述她的扎西,她和扎西。这段轰动一时的婚姻于是成为卖点。此后众多驴友背上包包跑到阿坝,跑到孟屯河,就是为了追逐一个格格和她的爱情传奇。
    风光地过了两年。去年秋天,我女儿住院。云给我打电话,说要给小孩子寄点虫草来,增强免疫力,“我老公的家乡就是产虫草的,过一段收获了就给你寄来。”言语间,仍然有幸福中女人的沾沾喜悦。然而我一直没等到她的虫草。512地震之后,给她打电话,是扎西接的。我说想找云。他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很怪异的腔调。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年初就已经离婚了,户外俱乐部现在是扎西一个人的。理想的实现,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 可可西里 (2008-8-24 12:42:40)

    云格格的理想却碎了一地。她本来是坚决不离婚的,想等着扎西善的一面显现,就好像蜘蛛侠,当时只是被魔鬼附体了。云不明白,昨天还是2007的岁末,展望着美好的2008,怎么一夜之间一切就开始改变?而其实,很多事情在开始便注定了结果?
    扎西开始玩消失。云开始在家里痛苦、痛苦。扎西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关机,或者就是发短信给云,说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云别指望他会回头,他说如果云不离婚,他就让云生不如死,他要闹个鱼死网破,态度决绝得没有任何回旋。
    扎西回来了。出去十多天,回来的话还是离婚。云想不管他有再多的问题,自己也非完美的,但自己对这份感情是比以前都看重的,还是希望扎西能回心转意。却并不是要乞怜留下一个婚姻的空壳。伏笔早已埋下,在结婚的最初和看似甜蜜的中途,只是云愿意去爱,愿意去等,只因云幻想,人性本善,我们每个人都有成长的过程。
    可是扎西不依。那痞子一样的语言和狰狞让云害怕也心酸,自己曾经爱上的就是这么一个魔鬼吗?
    扎西对云说不同意离婚不悄悄地离打官司的话就宰了她。那一天,云把自己关在家里,昏沉如世界末日,发了一些短信向朋友倾诉,大家知道云的付出与真心,可是又如何? 那段时间,云很想离开成都,可是寒冷的冬天,到处雪灾冰天雪地的,能去哪里?走了又如何。
    云躲回扎西的老家,想在家人的护佑下暂且缓过尖锐的矛盾。
    可是也不能。扎西说她不出现(回成都),他就每天砸一样东西直到砸完。云这么多年苦心奋斗的家,就这么要毁掉,心里很痛却无可奈何。婆婆和姐姐、不知道扎西和云发生的事情,大哥大嫂是知道一点的,可是也无法说什么。
    快过年了,孟屯家家户户要杀年猪了,这个是和过年一样隆重的事情。
    家里催着云和扎西回家。
    扎西说,走吧,我们回理县去,办离婚。可是态度似乎没那么决绝。
    到了薛城车没直走,拐进了孟屯。云问,你不办(离婚)了吗?
    扎西没吭声。
  • 可可西里 (2008-8-24 12:43:15)

    漫天的飞雪,孟屯同样是多年未见的大雪。围坐着火塘,扎西聊起他消失的十多天的经历,原来是去了丽江,说起来眉飞色舞,说自己一个人的丽江,享受着一瓶红酒,与浪漫无关?可是云心里不是滋味了,那些天自己天天在家以泪洗面,而扎西却拿着钱这么潇洒。似乎伤痛 与他无关。
    回家的感觉是宁静的,藏区的漫天飞雪,似乎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一些痛苦。家人都在劝说,扎西似乎也还放不下。
    而冬天太过漫长,扎西提出,回成都吧,两个人好好合计一下开春的计划,好好把公司其他业务理理。
    雪已经把车冻坏,一路修修补补,沿途和上下孟的亲戚还友善的招呼着。
    到了薛城,车的皮带勉强接上了,开到汶川又不行了。已是晚上十点过,找了个修理铺还是没弄好。看来是修不好了。
    两人入住汶川大酒店。扎西登记的。
    感觉那么多的矛盾似乎都没有发生,扎西还和云卿卿我我的。
    清晨,六点过。云还在睡梦中,扎西已经起来了,说,老婆,你多睡一会哈,我去修车。云在睡梦里迷糊着,这么早?修车?可是只是打了个问号,就还是窝在温暖的被窝里。
    云说,你手机(欠费)联系不上,一会我们两个怎么会合?扎西说,你先睡,一会我来找你。
    快到中午退房了,还没见扎西回来,云开始猜测,他修车修这么久?或许是找成都的保险公司来拖车了吧?以前也有过坏了找拖车拖回成都修理的时候,或者他在哪个网吧上网?等着车修好了自然会来接自己?······想了N个可能,云最不愿意想的就是,扎西回成都了
    也许你要说,扎西把云一人撂在汶川跑回成都干什么、
  • 可可西里 (2008-8-24 12:44:00)

    云想,自己是连官司都不敢打不能打的,打赢了又能如何呢?云咨询了律师也知道打官司的代价很大,驿站是修在阿坝的,得到了又能执行吗?云害怕了退让了,很多朋友不知道云的心态,以为她只是软弱。可是那时,她不放手又能如何?
    两人于是做了财产公证,公司和车以及所有的资产归扎西,一套还在按揭的住房归云。而家里,所有的家具,冰箱彩电洗衣机,包括窗帘,云都没有要。而没有公证的---一套专业的尼康相机、配置很高的电脑、专业的投影仪、20多套户外专业帐篷、还有,云给自己买过的最好的一个手提电脑,因为回孟屯没带着,就被扎西先回成都的时候给拿着而拒不交回了。
    曾经,云给扎西买的手机永远都比自己用的好,想着他拼音不好,就买可以手写的;想着他要开车,就配了蓝牙;那是摩托罗拉当时最新上市的款式;电脑,想着他要处理网上的很多东西,配置也很高还可以刻录。显示屏也是液晶的。这些都在扎西的冲动之下砸坏了。年底有点钱的时候,就给他换了一个带电视的液晶显示屏。可又被扎西砸了,他认为毁灭这些可以更深的刺痛云,钱不是他挣的,又到不了他的手,买成东西,砸了,云就死心了。
    而公证之后,扎西就逼她去办手续,虽然云也知道这段婚姻没有意义了,可是扎西选择的时间实在让人心痛。大年十五!过年期间没人上班,刚刚开工的时间扎西就等不及要去办离婚了。
    一路上,从成都,到映秀,到汶川,到薛城,云都在求扎西回孟屯家里过年。可是扎西恶狠狠的话语碎了她的梦。扎西说要么你自己下车,要么给老子到理县(办离婚手续)。
       云其实已经不在乎失去的钱财,可扎西连最后的一点温情都不再给她。她脑子有点拐不过弯了,在最后一个不能再拐弯的路口,在大年十五合家团圆的日子,用一把美工刀往扎西脖子上一抹,然后跳下车,对着扎西说了一句,我只能这样了。接着就到公安局自首。她以为扎西必死无疑。对于未来,她已经无所谓了。
  • 可可西里 (2008-8-24 12:44:29)

    然而扎西却没有死,自己开车到医院缝完针,到派出所录口供,开车回到成都,然后才躺进医院,找来成都几家媒体,把整件事曝了光。从他们的相识到结婚到离婚,云的暴躁和清高,同她儿子的矛盾,等等,与当初的风光美好截然不同的一个辛酸版本。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我炒作。跟着云的这几年,扎西确实学到不少。他向媒体保证,要更加努力,让别人觉得“这个男人还有点男人的样子呀,离了女人活得更好的嘛。”
    扎西,满面笑容,经营着“他”的驿站和户外俱乐部,很满足,很惬意,云投入的今年本该回报的,都不用给云了。扎西真的很用心的在做旅游,他把云说得一无是处,完全忘记了他是如何创业的。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天上掉下了馅饼,他没有认识云就开始起步做旅游,云似乎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而许多驴友不知道云动手之前发生的故事,很多人以为她很恶;很多朋友也知道那时候发生的故事,很多人知道她很伤。也有很多驴友知道了故事的真相,他们说,我们不去了,那人心不好。
    云的资源、云的人脉,云的能力,以云的缄默收场。云淡出了户外圈,
    然而接下来的大地震让这个男人傻了眼。客栈被震裂,通往阿坝的交通迄今未能恢复。四川的旅游,整个瘫痪了。造化弄人,就是这么弄的么?
    云继续沉默。一个人,住在空空的房子里。微风轻轻扬起的窗纱外,是刚刚经历了大地震的疲惫的城市。她无事可做,和这城市一样,心中是废墟,希望还在层层瓦砾之下挣扎。有时候翻一翻报纸,看看别人的故事,一对将要离婚的夫妻,经历地震之后就和好了,发誓再不分离。让她感触万千。
    2008,真是一个特别的年份。很多人突然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和可贵,意识到要善待身边人。云说,她已经在心里放了扎西。如果能早点放,也许更好。有时候,越想抓住的东西,越抓不住,反倒扎得满手是血。她现在很庆幸自己没有死,也庆幸扎西没有死。有些事,不是死就可以解决的。
    活着,生活就可以重新开始。
  • 陈玲 (2008-8-25 11:36:42)

    是啊,人只有在打击中成长,在成长中历练,在历练中成熟,成熟中看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