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莫学石匠,天晴落雨在坡上,捞起大锤学牛昂……”
小时候,听大人们一说,非常好奇,不知这话是对乡村打石匠的诋毁,成天当歌唱。凡遇见一帮石匠路过自家的院坝边,赶紧邀约几个小伙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亮开嗓门,兴高采烈地一个唱上句,一个接下句地吼起来,气得他们眼睛瞪得桐子大。这时,只见走在末尾,手提一根长木方尺子的黑脸大汉,长得浓眉大眼,魁梧健壮,嘴边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顺手抓起走在前面瘦高个肩上的大锤,嘿嘿几声冷笑,将大锤在空中挥舞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只听“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一手叉腰,粗声粗气地骂道:养儿不学艺,挑断箩兜系(绳子)。如果你们几个小兔患子,长大读不得书的话,回家修理地球,说不定还不如我呢。他边说边指着我的鼻头恶狠狠地还吼道:尤其是你,长得像根干豇豆,想学石匠,捞不起大锤,哪个都会嫌弃你,只有在家白吃自己的干饭!吓得一帮细娃娃转身往各自屋里疯跑。
渐渐长大,后来才得知他就是村里有名的—个性格刚烈,说话二冲的王石匠。他的石工手艺,在山前山后很受乡亲们赞赏,人很洒脱也还讲义气。一个最大的优点,无论是给哪家做石工活,主人家的饭菜饮食煮好煮孬,他不嫌弃也不说啥,管吃饱作数。因此他不嫌贫爱富的好名声越传越远。那年月,因集体生产吃大锅饭,生活比较困难。他不图收多少钱,图的就是顿顿有一、二两酒喝,还有就是有一盅浓茶,哪怕是山上的老鹰茶,他也会觉得很满意。在其它应酬方面,更是次要的。每回给老板做一件石活路结束后,不管为别人打个狗槽、猪槽或砌个粪坑、堡坎等石匠活,他总要少收个三、五几毛钱。
八十年代初,打石匠渐渐在村子里火起来了,不少年轻人抢着拜他为师,非要跟他学石匠。为什么呢?主要原因就是土地下户后,乡亲们发家致富地信心强烈了,抓经济的劲头更足了,粮食也增产了,家庭副业收入也越来越多了,不少人的衣兜里有了积蓄,想改造住居环境和条件,上半年不是张二哥拆了旧房盖新房,下半年就是李幺娃新迁屋基给儿子修砖房娶媳妇;不是这家铺地坝,就是那家砌石仓。王石匠揽不完这么多的活儿,也只好广招徒弟扩大队伍,一夜之间就收了20多个身强力壮的徒弟。他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掌墨师(大师傅),主要精力放在接洽业务,指挥做活儿的大事情上。在具体安排施工上,就分给大徒弟或二徒弟去操办处理。他呢,成天反背着双手,叼一根有三尺来长的叶子烟杆,手里捧着一个熏得黑黢黢的一盅浓茶,站在一帮徒弟跟前,口沫四溅,指手画脚,像个领导样。乡亲们都笑他神气十足地当起了指挥官,还有人抢着给他提脏鞋洗臭脚呢……
记得有一回,他给一户干部家里打个猪槽,老板非要他说喜话,哪知他因喝醉了酒,结结巴巴说道:一个猪槽方又方,两头……猪……猪儿把食抢,小的……站……站在槽边咚咚吃,大的上前哇、哇、哇的一嘴……咬得细猪儿……飞起跑……“你说啥子,猪儿飞起跑,你王、王石匠在打胡乱说……”。“放你娘的狗屁……你这哪是在说吉利,是想断我家的财运,滚、滚开些……”男老板也开口日诀起来:说喜话,说你娘卖起马子……平时欢喜快乐的他,被巴巴实实挨了一顿臭日决,只好焉起个脑壳了。倒是喜钱没拿到手,还在屋头怄了几天的气,又才悄悄找村里的几个老曰夫子请教学习。直到又一次,他给别人修房子安地基石头才挣回那张老脸,老板不但高兴,还多个给他添了一块钱,现在想来,的确说得巴心巴肺。“太阳出来喜洋洋,老板今天修华堂,前面修的是宰相府,后面造的是状元廊,从此房子修好后,六畜兴旺,人丁发达,金银财宝聚三江。”一口气功夫,王石匠说了十个“有不有,有就现过手,你手交我手……”足足讨来五块钱的喜钱,硬是高兴麻了。
渐渐,外出读书,也淡忘了有关王石匠说的那些顺口溜喜话。虽说他那时已年过五十,乡亲们都夸他的劳力不当年勇。若是遇到老板打石头开大山时,他必须亲自到场参战或督战。同时他也是第一个打大锤的人,看他光着膀子,把裤脚挽到大腿间,跃跃欲试站在那块石头上,骄傲地给徒弟们传授打大锤的技巧和经验。比如怎样打黑狗钻档、打蛇缠腰有哪些技巧呀,捞起地大锤的力要使多大等等。他边打边吼号子,还不时讲些玄乎的道理给徒弟们听,那一伙二杆子徒弟规矩地围在左右,像小学生似的听得津津有味,那些徒弟对他恭敬得像服侍自家的祖先人,而他更显得洋洋得意。尤其是他即兴吼出来那粗俗的打石号子,对男人来说,听起来既解闷又新鲜,不笑破肚皮才怪呢。而村里的不少婶娘们只要听见他吼的号子,羞得跳起来乱诀他老不落教,表面看起来没啥子,但心里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一次,几个赶场的妇女走到他正在一面石山上打大锤,于是他“嘿”的一声捞起大锤吼起来:哎哟喂,跨脚下的婆娘喂喂哟,伸起老壳莫往回缩哟喂,要看到我胯下的黑坨坨喂,如果从我身上掉一坨嘛,那就赶快跟到我……我天天背你到对河,走娘屋哟哟哦哟也……顿时,山脚下传来—顿臭骂,此起彼伏的闲歌野曲飘荡在山谷。王石匠倒还觉得多了几份力气,一大锤敲得铁屑如金花飞溅。
渐渐地,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村里的许多青壮年劳力,也包括他的那帮徒弟,远走他乡到沿海一带打工去了。但有几个他最知心的徒弟劝他说,石匠这们于艺莫做头了,既费力又挣到几个钱钱啦,不如改行干其他手艺还会有发展前途哦。此后,王石匠成了孤家寡人,连一个跟屁虫也没有了。王石匠看到这一切变化,心里难免有些伤心,一头黑发似乎在—夜之间变成了白发,本是长长的胡须全沾满了盐巴,荒疏得人都老了十岁。常常—个人在村子里沉默着来回转悠,站在一幢幢漂亮的楼房前暗白发呆。有时独自一人爬上山粱,寻找曾被大锤錾子打过的石山。望着天边的夕阳,想到那些快乐而幸福的记忆,又悄悄的抹起了眼泪。
四年前的一天,我回乡下老家,走到村口,看见王石匠拿起碥錾干起了修山刻墓的活计,看为他年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很难提高技术,自然也就少有人请他。前不久,我回老家再次见到他,摆了—阵龙门阵,他还在念叨他的石匠活,他说:这辈子以石头为生,缘分已尽了,再说年龄也大了,是该歇歇了,趁现在还能走得路,快去把那些废铜烂铁背去买了,还能喝几杯酒,好好享受一下晚年生活。
时光悠悠,虽然逝去的记忆不再回来,但乡村那些珍贵的生活情景,灼灼于心,永远是不会褪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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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黑洞 (2008-6-21 18:41:23)
可可西里 (2008-6-22 11:06:48)
巴山石头 (2008-6-23 11:21:03)
[ 本帖最后由 巴山石头 于 2008-6-23 11:22 编辑 ]
巴山唢呐 (2008-6-23 12:2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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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骇胆子小的,胆子大的也没办法。巴山石头 (2008-6-23 18: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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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娃晓得我们胆子小哈,好久也喊伍胆大来这个凼来发帖子耍撒。巴山豆 (2008-6-25 17:22:04)
最后的巴人 (2008-6-26 15:50:15)
巴山唢呐 (2008-6-26 17: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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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唢呐 (2008-6-26 17:26:50)
原帖由 巴山唢呐 于 2008-6-23 12:27 发表
只骇胆子小的,胆子大的也没办法。
你娃晓得我们胆子小哈,好久也喊伍胆大来这个凼来发帖子耍撒。
卵人,要少曰批话。
笔架山万步梯 (2008-6-27 23:03:13)
狂人 (2008-6-28 11:07: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