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最先需要考虑和解决的就是就业问题。现在的大学生是越来越不值钱了,四处的报纸、电视和网上都可以看见大学生拼命拿着自己的简历往招聘单位桌子上甩。我们寝室的一兄弟一次去找工作,看见一个简陋的招聘桌子上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大背头,气势堂堂,职位需求表上写明要食品研究专业的本科生,必须要有学士学位。我们学校就有一个生物工程学院,那年毕业的人大概在7、800人左右,生物工程本来就是一名字冠冕堂皇的冷门,当时招这专业的单位极少,有专业对口的单位进招聘会,不用说生物工程专业的哥们都挤破了头要进去。一哥们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进入了面试,回来之后大家都问他情况,这哥们破口大骂:“我日他妈,梳个大背头,披件狗西装,就像装私营企业家。”大家细一询问才德知,大背头在自己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家庭豆腐作坊,专门生产冒充名牌的名小吃,因为始终不能把豆腐压缩成型,所以才想到要找一“专业”人士共同发展。反正毕业之前那几个月,大家都在找工作,大家都在不断地失望中难眠。
毕业后我回了老家,高不成低不就,毕业之后2、3个月还闲在家里,因为我老家在一个镇上,距市上有一段路程,因为消息不灵通,错过了多次面试的机会。在又一次失去到一个民营学校的面试机会后,我狠狠心向父母要了500元,到城里租了房子,专门用来找工作。我家里父母都是无业人员,仅靠做点小生意维持生活,为了支付我四年大学的各种费用,家里已经债台高铸,一般一个星期才会吃一次肉。500元相当于家里省吃俭用两个多月的生活费,所以我一次就向家里伸手要500元,是作了最坏的打算。要是500元用完了,我就回到家,老老实矢跟着父母在小镇上摆个小滩,彻底忘掉自己是个大学生,就在偏僻的镇子上终老一生吧。母亲把皱巴巴的一叠零钱交给我的时候,,眼里全是关切,母亲太了解我的性格了,她一句话没说,但我坐车离开时,她眼里的泪水却让我在车上痛苦失声。心里的压抑,心里的失意,对未来空白的恐慌,以及到现在还要拖累家里的羞耻感,让我记事以后第一次大哭,而且是当着一车的陌生人痛哭。哭完之后,车子已经到了城里,我回头望望车子里的乘客,心里对自己说:“今天你让他们看见你哭,你一定要让他们看见你笑着回来。”
在城里租了一处民房,我天天就往招聘会跑。我们市里专门有人才中心组织招聘会,组织单位不会收应聘者入场费,这让我减轻了很大一笔支出,为了能尽可能推迟500元用完的时间,我找的房子就在城郊,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完全就是一处即将被撤除的危房。房主为了在拆迁之前废物利用,简单打扫一下就租了出来,当然租金也要便宜很多。吃的也很简单,方便面是不敢吃的,一天中就有两顿是吃馒头。早上买回几个馒头,吃剩的留着晚上再吃,房子里苍蝇很多,不得不用塑料袋将馒头紧紧包住,不过晚上回来吃时,馒头几乎都馊了。我有一个矿泉水空瓶子子,晚上的时候就跑到附近工地接满一瓶水,作为一天的水源补充。这样过了10多天,简历投出去几十份,依然没有找到工作。
眼看着钱包里的钱越来越少,虽然在想方设法减少开支,但是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每天看钱包的时候,心里都像被猫抓一样,有时候实在太压抑,就跑到附近的工地上吼几声,常常惊得各种野狗野猫四散而逃,看工地的老头照例会站在工棚门口骂几声,然后工地和我的内心就会回复暂时的平静。
2002年9月15,这个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凌晨5点过我就被热醒了,浑身大汗淋漓,再也睡不着,看看时间还早,抱着一堆脏衣服悄悄来到工地水龙头面前,全部洗干净,用几张烂篾子稍微挡了挡,痛痛快快洗了个凉水澡。我不知道那天的好运是否与我的好心情有关,但是我一直都相信,无论在任何艰苦的时候,都不能灰心丧气。从理论上来说,高兴的心情能引起神经高度的亢奋,从而能发现许多平时不能发现的。
吃了头晚上剩下的馊馒头,我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往人才中心走去。走了2个多小时,到人才中心时已经是8点钟,人才中心才刚开门,招聘礼堂里面人影稀疏,看来今天是没有多少单位进场了。门口的保安已经把我认熟了,用一次性纸杯给我接了一杯水,被我一口喝干,保安接过杯子,又给我接了一杯。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年纪与我相差不大,我们都是一个县的老乡,通过10多天进进出出打照面,已经非常熟了。“云州晚报在招聘记者呢,你不去看看?”保安给我指指礼堂中央,我看见几张桌子后面冒出一团烟雾,赶紧赶了过去。可能时间还早,云州晚报的招聘台前没有一个人,几个招聘人员坐在桌子后面吃烟、吹牛。我看见桌子后面的一个布告栏上写着:招编辑、记者,本科以上。其他什么要求都没有。我赶紧从一叠简历里拿出一份比较崭新的,递给一位看上去年纪稍长的眼镜,眼镜接过简历,从嘴里吐出一口烟圈,浓浓的烟雾立刻把他的眼睛熏成一条线,看上去有一种蔑视我的感觉。为了不面对别人蔑视的眼光,我立刻把眼神挪开,蔑视就蔑视吧,谁叫你饭都吃不起呢。心里一转念,脸上马上堆上笑,垂着手站在一边,看着眼镜翻我的简历。周围几个人没事,也凑过头来,他们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简历,这时人渐渐多起来,许多人都往云州晚报这边挤,我努力用双手撑住桌子,给自己保留一个出气的空间,同时防止被挤到别处去。后面人潮汹涌,我终于站不稳脚跟,被挤到一旁去,手却没松劲,把一张桌子也带过来了,许多放在桌子上的招聘资料也掉在地上,眼镜和许多人都跑过去拣,生怕自己的简历被踩在地上,没有交到招聘者手中。眼镜撑起身来时已经满脸通红了,他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拍拍简历上的灰尘:“你先回去吧,有结果我们电话通知你。”我满心高兴地答应了一声,虽然知道电话通知可能是随口敷衍,但是那天却觉得很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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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玲 (2008-5-07 09:47:10)
云州晚报坐落在我们这个城市最中心、最黄金的地段,离我租住的民房好几里路呢。为了不耽误考试,虽然起得早,我还是破天荒打了个的士。在一个十字路口司机把车停下了,我四周一看没看见报社啊,司机说:“顶多就到这儿了,报社周围实行交通管制,乱停乱放罚得重。我只好下了车,边走边问。走了10多分钟,路人告诉我到了,一幢摩天大楼耸立在我面前,说摩天达楼有点夸张,但是以我们市的建筑物相比,确实高出不少,很有气势,心里就赞了一声,脑中就幻想,要是我在这而上班了,该是什么样子。报社门口有个偌大的停车场,里面的各种小车塞得满满的,七弯八绕,碰了几次腿,磕歪几个反光镜后,我到了报社门口,一个黑洞洞的甬道出现在面前,虽然外面热气已经开始沸腾,但是甬道里却传出丝丝凉意,咋一接触,还起鸡皮子疙瘩。正左右堂皇,一个健壮的保安走到面前,劈头就问干吗的。那声音打得就像炸雷一样,底气给我吓下去不少。我说来考试,保安一摁对讲机,叽里呱啦一阵汇报,亲自为我按了电梯,眼看着门关闭才离开。
考试地点在12楼,一进入大楼才发现里面比外面更加雄伟,清一色大理石地板,人在上面走都照得出脸来,不时有穿高跟鞋的妙龄女子从楼道里走过,清脆的鞋跟扣击地板的声音震的我发憷,一扇扇厚重的祥木门被皮革包裹着,显得厚重庄严。12楼右边转拐处一个导引牌下站着一个人,给我指明了考试的房间。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坐了20多个人,有老有少,大的年纪可能有50多了,小的如我一般,基本上是才从大学里毕业的。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待试卷发下的时候不知吞了多少口水,紧张的心情难以描述。
卷子一到手,真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上面居然只有2个题目,一个类似于小学语文考试的修改错别字和为汉语标注读音,一个是一张图片,要求写看图说话。我看看周围的人,发现大家都跟我感觉相同,疑惑万分。对于语文基础知识,我还是拿得出手的,不过那张“看图说话“似乎有点名堂,不能大意。图片中有一辆大货车,各种零件散落在地上,一个人卧在车轮下,不知是死是活。粗一看似乎发生了车祸,正要落笔答题,又禁不住仔细再看了眼图片,顿时升起疑问:要是发生了车祸吧,怎么一点刹车的痕迹都看到?况且地上那么多汽车零件,难道是因为货车撞上人之后散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辆货车也太不牢靠了。不对,有问题。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对着图片再次仔细“扫描“,除了刚才发现的两个疑点外,我还发现货车下的那人左腿微微向上弯曲。这就更不对了,很少有死人死后还能在四周无依靠的情况下把膝盖弯曲。我又将图片倒转角度,确认不是光线问题。我猜测:那人可能是在修车。
对于自己的猜测,我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报社招聘考试,不可能出这么简单的题吧。不知不觉,我竟对着图片琢磨了小半个小时,猛一抬头看,发现离考试结束不远了,这下才把我惊得方寸大乱,将图上所看见的货车、人、零件,窜成一段话,话中明确表述,一个人在修车。写完之后按照学生时代的规矩,又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应该没问题,正确率估计在90%以上,只是这后面的大题,分数占了60%,要是万一错了,这事十有八九就泡汤了。琢磨来琢磨去,心里七上八下,喘气也大口了起来,终于横下一条心,交卷。而此时交卷时间已到,看看其他人,都是一脸轻松,我的心不由更加抽紧,看来这次是凶多几少了。
陈玲 (2008-5-07 09:48:46)
等待结果的过程是痛苦的,尤其是对这一次的结果,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虑和不安,我又疯了一样四处投简历,跑招聘会。粗略一算,我的生活费中,基本上就有三分之一送给了复印店的老板。三天之后,我接到云州晚报办公室的电话,让我第二天上午到报社去一趟。末了要挂电话的时候,对方在电话里叮嘱我一句:“老总要见你。”
老总要见我?挂了电话,我当时脑中一直回响着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我本能地感觉到可能进报社有戏,但是为什么老总要见我呢?我又不是个大人物,犯不上老总级别的人亲自接待;我一个二流工科院校出生,又不是学新闻专业的杰出人才,报社再要把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轮也轮不到我啊,我一个门外汉,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希望,何谈堂堂一个报社。心中的想法超过万千个,没一个合情合理,躺在床上不知怎么度过的,第二天一早就到云州晚报门口等着,报社大门一打开,跟着办公室的人走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办公室,引见人员恭敬地说一声:“陈总,XXX来了。”
一个宽屏的显示器后面,一个中年男子缓慢地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简短说了一句坐,我赶紧找到男子对面宽大的沙发,一坐下去身体就陷进去大半部分,我慌忙用手扶着扶手,调整了身体的姿态,以便更加能让男子正视我。在这一连窜的动作期间,中年男子的眼光一直随着我移动,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个就是老总?在中年男子端详我的时候,我也在心里暗暗观测着办公室的布局。眼光是不敢和男子对碰的,秘书小姐进来给我端了一杯茶,中年男子开话了。“XXX?”我立刻撑起身子,重重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几页纸,估计是我的简历,仔细翻了翻,空调的风把纸张吹得哗哗响,一张纸从男子手中挣脱,飘飘洒洒滑到办公桌子下面,我赶紧移动几步,给他拣起来。在拣纸起身的瞬间,我瞄了纸上的内容,确实是我的简历,我将纸张反过来,让字正对着男子,双手交给他。简历看完后,男子又问了一些家庭情况,考了我几个地理常识,就叫秘书小姐送客,“办公室会通知你上班时间。”我恭敬地说了一些打扰了,在秘书小姐的引导下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我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手却在微微发抖。
出了报社门口,找了一条人稀少的小巷,我发足狂奔,直到累得喘不过起来,我才停留在一堵破墙面前,用手使劲锤打了几遍墙面,内心的欢愉才减少几分。一路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出租屋,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路上我顶着城市巨大的噪音给家里打了电话报了喜,我扯着喉咙对着电话吼:“我找到工作了,我进云州晚报了。”
后来我才知道,与我当时的兴奋相比,陈总的内心却是不太舒畅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忐忑。陈总毕竟是老经事故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心里活动的剧烈外人无法得知。我工作5年后,第一次听说为了是否录取我,报社领导之间经过了激烈的争论,虽说不上伤和气,但是隔阂却是埋下了的。
云州晚报是由云州日报集团创建,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事业单位,云州日报的老总是日报、晚报的老总,云州晚报的老总只是副总,负责云州晚报的日常的采编和经营。云州晚报有两位副总,一个分管采编,就是陈总,一个分管经营,严总。因为云州晚报要创立一个新的专刊,急需人手,所以在社会上公开招聘,这事本来不需要经过日报老总,晚报的两位副总就有权力决定。但是晚报两位老总还是将招聘一事给日报老总作了汇报,日报老总也没多问,只说按照实际情况自己决定。招聘考试过后,阅卷成绩都出来了,与我的猜测刚刚相反,大部分的人基本的错别字改正和注音都错得一塌糊涂,这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大重视拼音,而其他几十岁的中老年人又很少正规学过拼音知识,这才让我在第一道大题异军突起,先就占了优势,这是实际情况,谁优谁劣一眼就看出,没什么好含糊的。陈总和严总都亲自参加了阅卷,其他人的第二题得分都比较高,只有我第二题让两位老总为难了,而且发生了争论。
陈玲 (2008-5-07 09:50:08)
阅卷的时候,前面部分的人第二题都得了个平平常常的分数,只有文笔稍微好点的,分数较高。直到严总看了我的试卷后,觉得分析地十分有道理,再一细看图片,确实如我所说,这哪像车祸,没刹车痕迹,车体未见凹陷,也未见血痕,虽然不能肯定是修车,但是车祸确实是十二分的不像。严中觉得我分析地很有道理,将一同阅卷的陈总叫过来观看,陈总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多数人都说是车祸,也有道理,两人各执一词,于友好的气氛中开始了争论,结果谁也不相上下。为了证明事情真相,两位老总把出题的编辑部主任找来。编辑部主任一看麻烦了,两位老总都不能得罪,心里将自己抽了千百遍,不断埋怨图一时方便,结果引起恁多事情出来。在老总们一再逼问下,编辑部主任嗫嚅着说:“这图片说是一起车祸吧,它正确;说它不是车祸吧,也正确。”两位老总听得云里雾里,四只眼睛一瞪编辑部主任,编辑部主任赶忙把原委一说,两位老总也犯了难,沉默不语。
“我看XXX可以,这道题考察的就是观察能力,新闻只有靠细微的观察才能更加接近真实,从我们考试的情况看,大多数应聘人员已经丧失了深入观察的能力,而这也是我们报社记者当前所缺乏的,有XXX新鲜血液加入,可能会为我们报社挖到很多重大新闻呢。”严总说得眉飞色舞,为成为发现千里马的伯乐而兴奋。“我看不行。老严,你忘了我们新闻报道的原则了?”分管采编的副总陈总居然没有同平时一样附和严总,这让严总很是意外。因为在平时,只要两位老总其中一个在先提出自己的建议,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另一位都会表示赞同,这是保持领导班子团结百试不爽的灵丹妙药。在高层呆久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维持人际关系的准则,在没有特殊情况下,陈总如此坚决地回绝咽总实不多见。
“对于有些新闻,我们确实需要XXX这样的人去深挖,但是老严,我们是党和政府的媒体,是党和政府的咽喉,我们云轴晚报的影响力在云州是最大的,我们首先要反应的是党和政府的声音,不管真假,我们都要反应。对于有些新闻的真实事实,我们不宜深挖,也不敢深挖,我们办报纸,不求有功,就怕有过。我们在走钢丝,稍有不慎,谁也负不起这个责啊。”陈总的话也提醒了严总。按照两位老总的分工来说,招收采编人才,陈总更有说话权一样,他的意见也更专业一样,但是因为这次的专刊除了采访、编辑以外,还承担着为报社创收的任务,所以报社党组也将严总拉来了阅卷。
抽了一支烟,严总说:“老陈,我们晚报是一份都市报纸,我们必须考虑发行量对报社生存的影响。也许一个重大新闻的发现对发行量影响十分重大,这对我们报社创收和发展都是大有裨益的啊。”严总从自己分管的业务出发,极力想通过重磅新闻来增加发行量,扩大影响力,从而吸引商家投放广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严总和陈总的矛盾从两人商人就开始了。严总的任务是扩大发行量,增加报社收入,必然要求新闻好看,更巴不得天天有重磅炸弹;陈总的任务是反应党和政府声音,忠实执行宣传部意图,确保不给政府添乱,不捅漏子,所有在有些新闻上,对于做还是不做,做大还是做小,两人都常有争论。换句话说,严总和陈总的矛盾就是天生的,就是不可调和的。
在对待考试图片是否应该判定为车祸上来说,严总坚持答案不是车祸,因为本来就是在排电影,而且按照我的分析(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这个场景漏洞百出;陈总却坚持就是车祸,“我们不管实际情况怎么样,它所表达给观众的意思就是要让观众以为他是车祸。”其实用一局专业术语来概括,两为老总争论的,就是到底要坚持事实真相还是新闻真实。在新闻实际操作中,我们也经常遇到这类问题,举个例子,在矿难报道中对死亡人数的报道。可能实际死亡100人,但是如果坚持事实真相报道的话,安监总局都要下来人,当地政府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一般的做法是,当地政府经过多方面的权衡,将死亡人熟认定在一个上面和群众都可以接受的范围,那么媒体收到的政府方面提供的死亡名单就是新闻真实。在这种时候,报道政府提供的死亡人数就是“真实”的新闻,而报道实际死亡的人数才是“假”新闻。陈总从自己的分管业务出发,不得不考虑到这些因素,在他的眼中,我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何时会爆炸,而且威力肯定不讳小,足以将云州晚报完全摧毁。
两位副总都从自己利益出发,争执不下,最后将各自的意见陈诉到日报老总那里。日报老总反而没有太多的考虑,给陈总通了个电话,听了陈副总的担忧,老总安慰几句,最后定了调子:“用着看看。”老大都发了话,陈总再有万千个理由也只好忍着。
被录取那天我哪儿知道那么多事,用剩下的几十块钱买了瓶十多元的劣质白酒,跑去跟工地的老头对干。后来听工地的老头说,那天我非常高兴,扯开瓶子对着嘴就喝,怎么迷糊地我也不知道了,反正醒来时就躺在老头床上,屋里全是酒味,老头正在白花花的太阳下就着水龙头洗衣服,见我昏头昏脑走才出来,嘴里埋怨:“小兔崽子,昨晚吐了我一身,找到工作了吧,什么好单位?让你那么高兴,说来听听啊,我就不信有我看工地这工作轻松。切!”
陈玲 (2008-5-07 09:50:49)
不用说都知道,上班前夜是夜不能寐的,心中全是对光明前途无限地遐想,升官发财,小车楼房,我一边啃着发馊的馒头一边漫无边际的想象,由于脑中的甜美,使得嘴里的馒头也变的美味,一不小心就把第二天早上的口粮都消灭了,第二天上班就饿着肚子去了。
我们的办公室在17楼,临窗,可以看见下面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一站到窗前,顿生一种临沧海碣石的豪气,以前学曹操的《观沧海》,不明白那斯就站在一块石头上,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气势,敢情是站的高、看得远。在大自然面前,人本来就渺小,一旦站到了搞出,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壮美景象,内心的渴望和雄心都会被激发出来。虽然我当时肚子饿得咕咕想,我也没有趁正式上班之前感慨一番,自己在内心演绎了一遍挥斥方求,好不过瘾。
9点钟正式上班,我们新成立的专刊取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生活》,让人误以为是译本文学杂志呢。办公室放了5张桌子,5台崭新的电脑表面泛着金属冷光,在办公室最深处,一张厚实的檀木大办公桌上插着一面云、州晚报的标志,不用说,坐那张桌子的人一定就是我们部门的老大。可上班时间都过去一二十分钟了,我们5个新招聘的人员在办公室坐得整整齐齐,大气也不敢出,老大却始终没有现身。
9点半,办公室们被推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气定神闲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擂资料。我们一看都明白,我们今后,不,我们现在的老大,以后决定我们是去是留,穿大鞋还是小鞋的人来了,估计其他几个人都跟我是一样的心思,极力想给老大一个好印象,从老大一进门起,都恭敬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崇敬和敬畏的表情,侧着身子岁着老大步伐而转动。我们就向摆在老大周围的一排自动智能电风扇,老大走向哪里,我们的脸盘子就转向哪里,确保老大能始终吹着风(看到我们)。老大经过我们最近的身边时,轻轻压了压手,脸都没转过来,径直过去了。我心说,:老大就是老大,这么多人盛情迎接,还能如此泰然处之,要换成是我,恐怕早就给迎接的人三鞠躬了,嘴里必然会说:“不客气,坐坐坐。”心里对老大的佩服就在那时悠然而生,现在看来,才毕业的孩子都是这样,只要一样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不管好的坏的,佩服就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那是长期找工作受冷遇而积累起来的自卑和盲目自大结合成的恶果。
我们都没坐下,老大走到圆桌前,拾上方位置坐下,背靠椅背,双手拢于腹前,头指向我们:“都过来吧,我们开个短会。”我们5人就一窝蜂忙不迭赶过去,稀里哗啦地拉椅子,正襟危坐,眼睛都如灯泡一样,盯着老大,我们正以自己过犹不及的面部表情,使劲向老大展示我们将对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我们服从你的号令。
老大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摊开铺在自己面前,意味深长地逐个看了我们一眼。我们都不自觉又把腰柑挺直,我们用肢体语言向老大表示,老大你发言吧,我们坐好了,诚心地等你呢。“作为一个记者,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老大一开腔就是一副说教的口吻,威严十足,我们都面面相觑,心里打起小鼓:“我的娘,这不会是在复试吧。”我心里也紧张起来,我就说嘛,一个报社招人,哪有那么容易的。我不住埋怨自己:“XXX啊XXX,你小人得志吃大亏,得意忘形漏马脚。这报社也太阴险了,趁大家心情放松毫无准备之际,才猛然抛出杀手鉴,你们几个半大小子就等着干瞪眼吧。”老大眼里尽是得意之色,恐怕他阴谋得逞,正等着看笑话吧。我又想起在网上看见很多知名大公司、跨国企业在面试应聘着的时候,都是出一些诸如1+1等于几的貌似简单的考题,正确答案却大大出人意料,目的就是想考验应试者的应变能力;而现在老大在通知我们被录取之后才正式进行面试,不也是考验我们在正常情况下处理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吗?“道德、文笔、敬业?”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次次又否定自己的想法。
陈玲 (2008-5-07 09:51:22)
老大过足了官瘾,姿态摆足了,手指头点了点我,你来把资料发一发,一人一份。我赶紧起身,因为紧张,把邻座一个MM的脚踩了个扎实,只听MM闷哼了一声,似乎无比痛苦。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匆忙借她的脚背飘过,忠实执行老大交给我的任务。资料很厚,还分了前言、正文、结尾等部分,里面穿插着各种黑白和彩色照片。给自己留了一份,第一页是云州日报和云州晚报的报徽,并排在一起,庄严肃穆,下面一行大字:向你介绍:XX省地市级媒体前三强——云州日报、云州晚报。
办公室里一片哗哗声,偶尔带着一些轻微发出的惊讶声。我们一边翻老大一边在上面讲,云州日报和云州晚报的历史慢慢在我脑海中穿成一条线:
云州日报自解放时就已经开始创办,目前发行量3万多份,主要覆盖范围是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是云州第一主流媒体,影响深远,多次得到市委市政府和省委宣传部表彰,功勋着著。云州日报现有工作人员一百多人,其中财政拨款编制30多人。
在介绍到匀州晚报时,老大的声音明显提高:云州晚报现有工作人员2百多人,除了报纸主流业务外,晚报还成立了集团公司,下设房产公司、餐饮公司、旅游公司等,年创收5000多万元,不但完全能支付自身发展,每年还能大力支持日报工作。
“我们《生活》专刊没个周出一期,一期8个版,就由你们5个人负责采编。对于每个人的工作量,如果不计算广告在内,一人一个周需要采访7000——8000字的稿件,当然如果当期的广告投放量大,大家的采访和编辑任务就相应减轻。报社领导设立生活周刊的目的,一是为了丰富我们报纸的版面,以时尚和鲜艳的色彩来吸引年轻人注意,扩大报纸宜读人群;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报社创收,将目前没有涉及到的行业全部纳入生活周刊创收范围,不让任何一个创收机会流失……”老大说了很久,我才初步明白了我们生活周刊的任务,采访和编辑稿子都是次要的,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拉广告。说得直白一点,生活周刊可以每期都没有稿件,但是一定不能每期没有广告。我恍然大悟:“说什么记者编辑,说起来听牛B,原来我们就是一业务员。这业务员不但要负责拉广告,还要采访、写稿子,那可不是一般的业务员。那是一累死累活的业务员。
老大一说完大家的神情就暗淡下来,估计大家知道进了云州晚报之后都满怀信心,要揭发贪官,为民请命,做一个刚直不阿的名记者,留一世清名,可能还有许多人跟我一样,得知被招聘当了记者都四处报喜吧。可才上班第一天,我们就变成了业务员,这差距也太大了点吧。一时间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大家眼神恍惚,有一种受了欺骗的愤怒和对未来的迷茫。
短会开完,各人分了一个办公桌,都坐在那里无所事事,有些人在通电话,隐约可听见在向电话里的人抱怨:“业务员……业务员。”那三个字回荡在我脑海中,渐渐出现了一个汗水满襟的人,挨着一家家公司的敲门:“老板,到我们云州晚报做做广告吧,老板,求求你做做广告吧。”然后出现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怒吼一声:“滚”,门随后关上,那人满脸沮丧回过身来,我一激灵,:“那不是我吗,靠。”我苦笑一声,望着电脑屏幕里自己的脸,劝自己瞎琢磨什么,自己安慰自己,“至少找到了一份工作,不必回到镇里了,先干着再说吧,有了好的再换不迟。”随手打开电脑,发现速度还挺快,心里不由好过一些,要知道在上大学时天天泡网吧,生活费挪用了不少,每当看见别人红烧肉大口吃着,帅气衣服穿着,而自己因为上网饭吃不好衣买得少时,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台电脑。虽然这电脑是公家的,但是分配给我使用,还不当是我的一样。而且这电脑配置当属当时最先进的,比网吧的破电脑不知好到哪儿去了。
电脑给了当时的我留下去的重要理由,殊不知,这电脑后来在我春风得意的时候,差点毁了我 的前程。这是后话,日后再谈。反正因为家乡偏僻的小镇和一台电脑,我成了云州晚报的实习记者,迈出了我在报社的第一步。
陈玲 (2008-5-07 09:52:09)
百无聊耐时,想到自己对汽车和通讯一窍不通,立刻手忙脚乱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汽车,一大堆网页弹出来,随便点了一个,我要趁下个周第一期出版前,恶补汽车和通讯知识。我掐指一算,我的天,只有4天时间了。说句老实话,对于汽车,别说啥手动档自动挡,两驱四驱,从小长到大,就是小车也没机会多坐过,对于这样一个庞杂的技术系统,要想彻底了解,4天时间哪够,不过既然要拿到报纸上面对好几万群众,不能保证不让内行看笑话,但要保证不要让外行也看笑话啊。自己这么给自己一施加思想压力,顿时就慌了手脚,也不管实用不实用,什么ABS防抱死系统啊,接近角、离去角啊,转弯半径啊,只要看着不懂的,就唰唰抄下来,抄了个昏天黑地。突然听见老大叫我,忙丢下笔就奔了过去,奔到半道上又回来,拿了毛笔记本和笔,人不能犯同样的错误,更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同样的低级错误。
老大似乎觉得我孺子可教,所以对我寄予了殷切的希望。“小秦啊,我把汽车和通讯两个版全权交给你呢,一是对你的信任,是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将这两个版搞好,二嘛我也知道这确实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古人说得好啊,玉不琢不成器,对于你们这些才从学校毕业出来的学生,报社领导的意思就是一开始就要高标准严要求打造你们,报社后续发展的动力还要靠你们呐。”罗嗦了半天,才转到正题上来:“小秦,你对两个斑的采写和创收有啥建议啊。”我头嗡一下就大了,采写也不会,创收更是刚才开会才晓得的,老大啊,亏你想得出来,现在就要我说说自己的想法,要想真听我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啥都干不来,啥建议没有。”估计话这么一出口,老大的眼镜都得掉下来。我怯怯地看了老大一眼,头埋的更低了。老大叹了一口气,居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学吧。”我心里很想顶一句:“我倒想慢慢学来着,可还有4天就出报纸了,你就是把我脑瓜子砍开了硬往里面塞,也得容我把以前的东西腾出去不是。以前20多年积累的东西,腾也得腾半天不是。”
下班回到破出租屋,天都快黑了,浑身疲软,累道不累,关键是心里有事,精神打不起来,只要一想到4天就要出报纸了,心就抽得比太空船上的螺丝还紧,路过工地老头的窝棚,老头正豁着一个缺牙齿的嘴巴跟着收音机叽里哇啦唱京剧呢,手里拿把蒲扇,眼睛微闭,更可恶的是他还摇头晃脑,想起头天老头的话:“你那工作有我看工地这活好?”不由苦笑着摇头,失落地心情与头天昂扬的斗志形成鲜明的对比。心下怨恨,不由怪罪起老头来:“唱得跟乌鸦似的,要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主持人知道有你这水平的人在学,他不马上把电波掐掉他是孙子养的。”老头却不见怪,蒲扇往我一指:“打你个狗奴才——呀——呀——呀——”兴致不是一般的好。
回到屋里就躺下,浑身没力气,但是又没睡意,翻来覆去在床上滚来滚去,脑子里全是一辆辆汽车在开,车屁股后面的青烟把我脑子都熏迷糊了,一夜耳边都是喇叭声。第二天上班前一照镜子,明显的黑眼圈,路过老头的窝棚,里面传来老头的呼噜声,夏天的清晨,早上睡觉最凉爽,“这死老头,当初怎么不给我介绍一看工地的活呢?”
陈玲 (2008-5-07 09:52:46)
陈玲 (2008-5-07 09:53:20)
宏胜汽贸商城占地1万多平米,这样的汽车销售公司在我们这种地级市不太多见,曾经在宏胜投产建立初期,许多业内人士都不看好宏胜的发展前景,一个只辖500多万人口的市,况且市里还有两个国定贫困县,对于汽车这种奢侈品(在那个年代汽车确实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奢侈品),云州的购买力到底有多强?!这事从宏省老板打算投产到现在,争论一直就没停过,不过说句老实话,绝大多数人都不看好宏胜的前景,但是宏胜却一直顺顺利利发展到了现在。近年来汽车制造企业遍地开花,各地的各品牌车型的销售网络也四处铺开,短短几年内云州大大小小的汽车销售和4S店猛然增加到上10家,表面上宏胜处于四面楚歌的地步,可内行人看来,越来越多的小销售公司却无异于增强了宏胜的市场竞争力。为啥这样说?宏胜规模大,品牌老,云州没有一家比得上,使它更加鹤立鸡群。打个通俗的比方,一个大西瓜放在一堆小芝麻当中,那肯定十分扯眼,如果芝麻越多,西瓜的显著特征就更加突出,所以说有些事在外行看来是臭棋一着,可内行人却知道其中的玄机。
下午2点钟,绕了七八圈路,我就到了宏胜公司门口,宏胜的销售门面颇为气派,一排崭新的汽车整齐面对大街,车前窗上的销售价格傲视着过往人群。人说店大欺客,宏胜公司的销售人员也是傲气十足,我在销售大厅里转了两圈,本意是想找一间办公室,问问刘总具体办公的地点,背后一个销售员不紧不慢跟着我,嘴里磕着瓜子,噗一口吐在手上,“广州本田,23万8888。”我正停留在一辆小车旁,销售员一开口确实把我吓了一跳,面上腾一下就红了,赶紧离那车远一点,一是表明我不是买车的,二是防止和那辆本田磕磕碰碰,我手脚碰坏了不打紧,要是把本田碰坏了一点皮,估计那一万二广告费就得我帮宏胜出了。销售员没想一句话就把我吓成这样,看我背着个背包,一身汗津津地,头式又是个典型的学生头,猜想我可能又是学校的学生,趁上课之前来吹免费的冷气,叮嘱我别乱碰乱摸,又磕着瓜子回去继续和她同伴聊天,背对着我哼了一声,满是不屑。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毫无社会经验,脸皮比纸还薄,要换平时,我早就落荒而逃了,可今天不行,我还要采访刘总呢,采访我完还要回去写稿子呢,下周还要见报呢。一想到见报,心就慌了,也不管自己什么形象,追上销售员,也没打招呼,开口就打听刘总的办公室,语气十分生硬。“你们刘总在哪儿办公。”心里急,语气就大,销售员转过身,满脸的不满和狐疑,盯着我看了几秒,一指销售大厅最尽头的一扇门,话也没答我,扭着腰肢就走了。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刚才一开口几乎耗尽了我在来路上积攒的所有勇气,马上还要见这里的头头,心中就像皮球不断在泄气,要蔫完了。
猛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想象自己英勇付义,就像董存瑞向碉堡爬过去一样,我的步子轻飘飘移向大门,距距离门还有几米,门突然自己就开了,一圆脸中年大汉探出头来,发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谁找我?”大汉眼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稍微一点停留,又把狐疑的眼睛指向销售员。“就是他。”销售员声音很尖,大汉又把眼睛转到我身上,站在门边护着自动门,看着我急匆匆进到他办公室。
办公室里沙发很多,我把两双手放在背包上,局促不安,大汉的声音柔和了很多,连声喊我坐,我刚在门边一沙发坐下,大汉就递过来一杯凉水,双手捧着凉水,心下镇静了不少。本来大汉是要坐回他老板椅的,可这样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远了很多,大汉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坐在我 旁边的沙发上,可能因为不习惯,摆动了几次身子,才调整好重心。
我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接连喝了好几口水,直到把水杯里的水都喝光了,还是没鼓起勇气开一口。大汉见我把水喝光了,接过杯子要去续水,我连忙站起来,大汉把手拦住我,背对着我在饮水机上接水,“是云州晚报秦记者吧。”
没有面对面的眼神触碰,我心里也缓和了不少,对方很自然地开口,免了我介绍的尴尬,精神一放松,心里稍显镇静,我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笔,接口道:“对,我们杨主任叫我来了解那个事情。”对于我们老大交代的事情,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跟我说是采访,我为了表明自己是来意明确,含糊了一下,反正老大和刘总是说好了的,我只管采访就是,具体什么事在采访中刘总肯定会说。
刘总把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回到他老板椅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打印纸,调整了顺序,清了清嗓子,我旋开笔帽,就开始了所谓的采访。说是采访,不如说是听写更确切,基本上就是刘总对着打印纸念,我在旁边飞快地记录,刘总念的时候语气缓慢,可对我来说,还是手忙脚乱,有时候我不得不将唾沫横飞的刘总打断,问他前面一句说的是什么?“服务优良。”“不是这句,前面的。”“老牌企业。”“不是,还在前面。”刘总有些不悦,胖手指一行行在打印纸上划过,我也不由自主凑过头去,一边对照我的记录本上的文字,一边顺着他的手指寻找。这就耽搁了不少时间,挂钟在墙上打了几次,至少都过去了几个钟头,有时对于一些专业术语和英文单词,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刘总会着急地抓过我 的笔记本和笔,自己在上面写出来。
那个采访用了我和刘总半天的时间,是我当记者生涯中采访耗时最久的一次。我的那个毛笔记本记了厚厚十多页,有些纸张的背面都记满了,后来我回去整理资料的时候,因为记录的速度太快,大多数自己的字都不认识,晚上趴在床上一个一个猜摸意思,又重新把十多页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
陈玲 (2008-5-07 09:53:49)
其实第一次写稿子的经历还算愉快,刘总基本上都把他们公司的创意和发展计划从头到尾向我口述了一遍,只要缩减字数,满足3000字就可以了。也有难的,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文字一整理,才发现如果全部写下来,至少有8、9千字,就算单单把刘总强调的“重点”折抄下来,也有4千多字。我犯了难,无论如何精简也达不到3千字的要求,而老总说过,字数都是算了钱的,如果见报时多出哪怕一个字,要是商家不肯再掏腰包,哪个记者负责采写的就由哪个记者来补这个差。而我们云州晚报的广告价格是全城媒提中最高的,一个字就是两块钱,如果真见了报,我不要帮宏胜公司支付至少一千以上的广告款?这事做不的,我把整理好的稿子传给老大,并怯生生把目前的困境给他说了,老大戴着眼镜将我的稿子看了一遍,居然表扬了我。老大看了看字数,用鼠标拉住一段就按了DELETE键,字数就下降到2900多字。“这下就可以了。”老大轻描淡写取下眼镜,脸上有种喜悦的神态,再次对我的文字功底和语言组织能力进行了肯定。我连连感谢,趁老大歇口的机会把我的担忧奉上。“杨主任,刘总说那些全是重点,都是要见报的,要是删了,宏胜公司会不会……”我话还说完,老大就摆摆手:“不管他,我们照我们的来做。”老大一副轻松的神态,我却放不下心,直到报纸出来后也没听见宏胜那面什么风声,我的一颗心才落地。
广告款是采访的第二天才去收的,我这个人比较健忘,老是忘事情,这毛病到现在还改不过来。那时我还年轻,百元大耖都不多见,更何况一下要收1万2,去之前就先喊好了我一个家里比较富裕的同学,一是壮壮胆,二是让他给我长长眼,把把关,看有没有什么假钞,我读书时家里一个月寄200的生活费,我从银行里取都是喊柜员给我换成50的,就怕在买东西找钱时人家补我假的。我同学家里有钱,接触百元大钞的机会比我多得多,所以喊他来帮帮忙。
刘总见我又登门,估计都是来收钱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到我手上,让我数数,如果没误,就把发票给他,我拿到手里,打开封口看了看,就把发票交给他了。我同学在旁边使劲给我 递眼色,我装做没看见,径直装在了背包里;刘总也极力让我打开看看、验验,我当时就不知道怎么想的,坚决摆手,又跟刘总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在路上我同学使劲数落我,“你不看看就收了,万一有假钞你赔得起吗?你喊我来不就是要当场看看吗?”给我一顿说,说得我心里也慌了,报社确实发生过这种情况,广告商将假钞夹在真钞里面,有些业务员收多了假钞赔不起,只好辞职走人。要是我也收到个千把两千块,我就几个月喝西北风去。我们两人就找了个偏僻角落,偷偷摸摸一张张拿出来看,我负责放哨,同学负责检验真伪,其实同学也是一业务,摸了又摸,对着太阳照了又照,确定又不敢确定,弄得我心里更慌。后来干脆我把信封一把夺过来,“甭看了,有假的我认栽。”既然发票都已经交给刘总了,钱也收了,再有假的你去找他他也不会认,他既然起了弄假的心,就已经准备好了暴露的应对,何必在这儿徒劳。两人像见不得阳光的老鼠一样,专拣人少的地方走,我抓着背包的手都已经纂出了汗水,看着个个迎我走来的人都是贼样,一路急匆匆回到办公室,将钱全部交给了老大,心才暂时放了下来。
老大当着我的面点钱,我看着老大一张张数,心里巴望着他能像我一样随便看一看就收下,老大一张张捻,一张张看,一万2千元看了10多分钟,他随便一个异常的动作和眼神都害我心狂跳,站在他面前人就像要虚脱一样,实在是痛苦的煎熬。我就责怪自己:“当初怎么不好好看看,至于弄到现在这地步吗。”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老大也数好了钱,对我露出笑脸,说我上路很快,稿子达到熟练工程度,办事也利索。让我好好干,“有前途。”
汽车这个版基本上就被宏胜的平面广告和专访占完了,暂时无须担忧;可另外一个通讯版还没稿子和广告,按照目前来看,估计得一个版都装稿子了。那可是4、5千字,我得怎么组织?
陈玲 (2008-5-07 09:54:26)
那年月手机正从砖头似的大哥大向精美化、小型化和多功能化发展,手机当然是内容主打,但是诸如寻呼机和电信座机,也必须要关注,此外还有一些专业的通讯器材每期也适当做一点,显示我们的版面还是很“专业”的。其实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生活周刊大多都是整合网上的东西,只有少数是我们自己采访的。这也是为什么报社领导敢于把一个新创立的周刊交给我们这些毫无采遍经验的业余人员全权处理。我们部门主任只管统筹上的协调和大局把关,至于更多细小复杂的事情,都是我们几个年轻人在摸着石头过河,由此每一步都走得紧张而小心翼翼。
怎么办怎么办?那两天脑子里思考的就是拿些什么东西来填充我的版面。一到办公室就拿着一张云州晚报比划,思考着哪一块该放什么东西,哪一块该放什么图片,十分貌似小说办手抄报。一想到手抄报灵感就来了,小时候老师要求一个小组每个月都要办一张手抄报,我们小组的人才奇缺,基本上都是我主笔(只要求字写得工整即可),有时候写烦了就让别的同学在空白纸页上大大画上一面少先队旗帜,既减少了我的文字量,又使我们的手抄报看起来有点新意,至少不会让人一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手抄报办得多了,经验也慢慢积累起来,人家办一张报纸要一两天,我们小组只要半天,哪儿要插一面旗子,哪儿可以画棵树子,基本上都有了定局,在每个月的手抄报比赛上,我们小组的手抄报回回都得奖,领个笔记本铅笔橡皮什么的,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我字写得工整,还有版面上花花绿绿看起来不累。细一想起来,云州晚报不就跟手抄报一样,只不过手抄报面对的是老师,、而云州晚报面对的是好几万云州市民而已。前段时间碰到一小学同学,开玩笑说从小就看出我有办报天分,长大后果然就成了一“报人”。我说那是,小时侯干的工作和现在干的工作复杂程度不同,但理都差不多,手抄报讨好老师,我们的报纸讨好市民,就看怎么去讨好了。
在确定第一期通讯版的时候,我就扎实把手抄报的“办报理念”融入了进去。在网上选取了大量的新颖时尚的手机图片,配上功能说明,摘用权威专业机构评价,分门别类做了个对比,从排版的小样看来,还蛮像那么回事的。我兴致勃勃把小样拿给杨主任看,杨主任对我的版式基本上表示满意,不过他马上提出了一点修改意见,就是把排在“普通实用”类的一款诺基亚机型放到“名门贵族”类。本来我每个类都选了四个机型,这么一调整,各类机型数量就不均等,排版上也不好看。除非把“名门贵族”类里的机型调一款到“普通实用”类的,但是这些分类都是我经过网上权威机构的选择而做出的,这么一调,是不是显得我们比权威机构还权威?我把想法给老大一说,老大扶了眼镜看着我,语气语重心长:“小秦啊,我们办报要从我们实际出发,怎么样对我们好就怎么样做,不要迷信什么权威,我们就是权威。”这话当时我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几天后我有点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周四我们生活周刊出来后,我捧着我自己采写的两个版字斟句酌地看,看到云州晚报实习记者的后面落着自己的名字秦终,心里高兴劲就别提了,从此以后,云州几万人就可以知道我秦终了。其他几个同事都如我一样高兴,捧着报纸看了又看,一整天都沉浸在喜悦中。老大也非常高兴,生活周刊第一期按期出来,没辜负报社向市民的承诺(第一期之前一两个周,云州晚报就开始宣传生活周刊)没有出现一个错别字,版面版式虽不尽如人意,但是全是新手操作,达到这个程度,也着实不易了。报社领导一高兴,就拨了500块的奖励经费,犒赏我们部门。老大征求了我们意见,到市里一家中等条件的餐厅定了一桌庆功宴,一是鼓励,二是鞭策,要大家继续鼓足干劲,不要辜负社领导期望。报社5个主要领导都到了场,各说了一堆褒扬和再接再厉的话,又喝了不少白酒,不多久我脑子就昏了,只记得与人一对眼神就送别人一个笑脸,耳边吵吵嚷嚷,有点耳鸣的感觉。跑到厕所里吐了一道,眼皮子一耷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玲 (2008-5-07 09:54:57)
老大正焦急地等着。先问了我情况怎样,我说没事了。老大就催我,把你今天的事情抓紧做完,晚上跟我一起去见一个客户。我答应一声回到座位上,其实对于我们专刊来说,一个周只出一期,只要你能按时交稿子,平时都是耍得很好的。我又在网上搜索一些汽车知识方面的网页来看,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时间。老大早就已经提好了公文包,对我打个招呼,我也背上我的背包,跟在老大背后走。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时,老大看看我,盯着电梯门对我说:“一个手机经销商请我们吃饭,以后可以发展成广告客户,你一会在桌子上多跟他交流交流,对以后我们专刊的创收都是有好处的。我诺诺。老大再次转过身来看着我:“小秦啊,怎么还是一身学生打扮?”我立刻明白到自己的穿着不得体,找个空隙看看电梯门,门里反射的我长长的头发,牛崽裤,衬衣袖子挽得老高,最刺眼的是一个深紫色的双肩背包,跟在学校的装束一样。老大似乎在自言自语,其实我知道在跟我说:“工作了啊,就要改变形象了。到哪个山头就唱哪首歌哦。”我点了点头,留心观察起老大的装束,此后几天,都仔细观察起其他老同志穿着,确实没有像我这个样的。
经销商宴请我们是在市里数一数二的龙腾大酒店。龙腾大酒店以其特色海鲜烹调扬名,据说出入此处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权钱人物。。咋一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我的眼睛都快使不过来了,礼仪小姐在前面彬彬有礼带路,老大一副泰然样子,而我就像一个小跟班,在他身后眼睛都不竿随意乱看,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富贵逼人。脚踏在柔软的地板上,耳边都是迎宾小姐的莺音耳语,我一身打扮显然太不适合这种场合,何况在这样大的店子里,不由得我产生局促不安和自卑。
一间宽敞的豪华包间,正首坐着两个青年男子,桌子上已经有4、5个年轻女子。一见我们进去,其中一个男子就立刻起身,老远伸着手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迎了过来。一把抓住老大的手,就把老大扶到了上首位置。老大也没太多推迟,整了整西装仰头而坐。我本想拣个空位置就坐下,没想到年轻人服侍好了老大又疾步走过来,生拉硬拽把我拉到老大身边,热情劲就像是我亲兄弟,搞地我脸腾一下就红了。年轻人先说了几句欢迎的话,然后就开席。席上基本上都是我说不出名字,见也没见过的海鲜。因为不懂怎么吃,为了不出丑,我筷子也不敢多伸,就吃了几样自己旁边的小菜。那小菜就像日本人做的一样,少得可怜,我正直壮年,那点事物怎么够,只填了个半饱。两个年轻人和几个女子频频来敬久,不几杯我就昏了头,席间听见老大不住向年轻人介绍,我就是负责通讯版块的秦终,又引得几人一阵前来碰杯。我记忆中好象那顿饭除了不停地碰杯和互相夸奖之外,并没有谈到什么合作、创收之类的事情,可自此之后基亚机的专访就期期都有,想来是在我们专刊做了广告的。
我发现只要是我要想上图片,大多数老大都要求我选择基亚机的机型,开始我还不太明白,认为这样太单一了,手机品牌那么多,很多都比基亚机好看,版面看上去也更美观,为什么老大要退而求其次,频繁使用基亚机的照片呢。这个疑问没人跟我说,是我在干了几个月之后才领悟出来的。
原来老大是在利用我们的版面在为基亚机牟利。对于一般的美化版面所需要的图片,只要编辑愿意,想放好大就放好大,想放好多就放好多,没有太多的限制。对于这一点,很多客户都明白;而我之前说过了,我们云州晚报的广告价格非常贵,以我第一期所选择的基亚机机型的照片面积来算,如果按照正常的广告收费,经销商不出过7、8千块钱是做不到那么大面积的;而老大和我以版面排版为由,将基亚机的照片放在了报纸上,实际上就是为经销商节省了这笔费用(我当时是蒙在鼓中,而从老大要我换调换基亚机的位置来看,他是有意为之),所以报纸出来后经销商才请我们吃饭。此后老大一次又一次为基亚机节省费用,基亚机也非常识相,不时往我们周刊投些广告,一来表示对周刊的支持,二来也让老大在报社领导哪儿好解释。不然期期都有基亚机的标识出现,精明的报社领导怎么不会怀疑。我就听见老大在电话里向报社领导解释过:“基亚机是投了广告费的,……”按照报社的规矩,这种好事是不会让给其他不合作的(未在我们报社打广告)经销商的,报社领导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也没太过追问。
那天我又喝醉了,迷糊中老大要送我去宾馆,我居然还知道摆手:“没钱。”老大喝了不少酒,心情也出奇地好,任我在他身上胡乱折腾不冒火,“臭小子,我们住宾馆不要钱。”那是我记忆最深的一句话。第二天出了宾馆依然没付钱。随后又住了几次都没要钱。老大给我解释:“我们住XX宾馆是不要钱的。”我问为什么,老大不耐烦了,“反正你随时去住就是。有些事你待久了就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有点感觉,感觉到云州晚报在云州的——“势力”
陈玲 (2008-5-07 09:55:24)
渐渐的我也有了几个固定的手机经销商客户,每个月也能拉回几万的广告费用。生活周刊创建两个月之后,报社领导正式下达了广告创收任务,每个生活周刊的采编人员每个月要为报社拉回1——3万的广告,主任则在此基础上增加2万,否则报社将在回对未完成任务的采编人员罚款,罚款额度在差额的1%——5%之间。任务一下达,我们每个都着了慌,按照这个标准来算,两个月来,我们周刊没有一个人是完成了创收任务的,以负责餐饮版块的张茜为例,她两个月一分广告未拉回来,如果真按这个制度执行,她最少就得被罚款300,最多被罚款1500,而我们前两月的平均工资才只有600多,辛辛苦苦一个月还不够报社罚的,岂不是白求恩的弟弟——白求干?!但从个人上来说,老大对完成任务没有问题,但是作为一个部门主任,他还得负起整个部门责任。如果部门整体未达到创收要求,他一样要被罚款。所以任务一下达,老大马上就召集所有人员开会,会议主题就只有一:个怎样创收完成任务。
会上个个都愁眉苦脸,议论纷纷,还有几个女孩都要哭出了声。老大还强作镇定,可面对着我们一帮新兵蛋子,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什么法都得他一个人想,也把他难得够戗。会只开了半个多小时,基本上是老大在鼓励,我们在叹气,其实召集我们开会只会于事无补,一个人叹气还好,一帮子都在叹气,悲观情绪更加容易传染。老大也不想这种情绪蔓延下去,匆匆宣布散会,要我们到各人负责的行业跑跑,接触接触老总,看看有没有要打广告的。
在开会时我就算了一下,以前两个月通讯版块创收的情况来看,按照最乐观考虑,如果我运气好,任务还是勉强完得成的,即使被罚也罚不了多少钱。现在汽车版块是个空白,没一分广告收入,但这也是最应该突破的地方。看来今后的任务主要就是拉汽车广告了。会散后向老大问了问本市汽车销售的情况,确定了几家较大的销售公司,利马就赶了过去。
第一家到的坐落在城郊的利泰汽车销售公司,主要销售长安面包等小型载客和货运车辆。那年月这种面包车销量很好,很多人买来跑运输。接待我的是利泰公司的一个总经理,一听说是云州晚报的记者,还是非常的热情,而我坐下之后就不知怎么开口,那感觉有点像向别人要钱一样。等我好不容易说出了来意,经理的笑脸就收了起来,一副十分愧疚的样子:“秦记者啊,不是我不支持你们的工作,这两月我们销售量下滑很大,总公司都已经提出书面批评了,经费也扣压了不少,一时间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你看这样行不,再过两月你再来看看,兴许那时我们销量上去,拿个几千万把块钱支持你们以后不算是难事。”人家都这么说了,反而搞得我不好意思,忙说有困难就勉强。经理又陪了不少的好话和笑脸,直到把我送到大街上还在门口不停作揖挥手,让人感觉他没做广告似乎像犯了杀头的罪没被追究一样。
陈玲 (2008-5-07 09:56:00)
各人都分配了一个业务员。与我合作的是个叫杨清的女孩子,大概与我相仿年纪,举手投足间都很老练。凑在一起向她介绍了前几天跑的情况,她听了之后建议我们当天下午再去一趟。我心有戚戚,心里是十二分的不愿意:这样频繁光顾,会不会让人家以为我是催帐的,引起反感。但是一想到还有广告任务等待落实,心就横下来,只要能完成了广告任务,你就当我是索命鬼一样躲一样骂我也认了。其实人就是要舍得面子,尤其是干业务员这行,没听说哪个业务员面子比城墙薄。大凡业务出色的业务员,你即使当场骂了他祖宗,说不定他还能给你笑出来。我们专刊就有几个年轻女孩放不下面子,几个月任务不达标,最后经受不住压力,自动辞职了。
宏胜汽车销售公司是老大的客户,我不可能去挖墙角,杨清选择的第一家还是利泰。杨清说,对于希望大些的客户,就要排在前面,“听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没有?如果把合作希望不大的公司排在前面拜访,接连几次的打击会使你的信心丧失怠尽,而丧失了信心,即使是合作希望很大的公司,也可能因为你的气势和精神面貌萎靡不正而失去对你的兴趣。”杨清在路上对我侃侃而谈,我默默记在心里,惊叹在业务员脑子中,还有那么多新奇的观点,至少对我来说是闻所未闻的。也许正是这些观点指挥她的技巧,才使她成为报社顶尖的业务员之一。
还是利泰公司的总经理接待的我们。杨清一副老熟人的样子,笑脸一露就迎上去握住了经理的手,嘴里介绍:“我是云州晚报的杨清,又来打扰你了。”“哦,杨记者啊,久仰久仰。”杨清根本就没写过文章,我这才明白原来二人根本就不认识,但是两人都装成一副大宝天天见的亲热样,心里着实佩服两人的表演功夫和厚脸皮。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可两人都脸不红心不跳,心照不宣,这功力可不是一般人练得成了。顿时在心里打了个噤,以总经理对付我这种社交白痴,还不是跟玩似的。
双方坐下后,杨清就把那几天我对总经理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总经理也几乎依样画葫芦,把回绝我的话又再次回绝了我们一遍。我心里想:“得,这时间又白吹了。我们还是走吧。”都做好了起身的准备,没想到杨清却不急不忙,从包里拿出一沓纸递给总经理,嘴里说:“我相信我们报纸对宣传贵公司的新车型是有好处的。我初步拟定了一个策划宣传方案,请经理看看。”总经理本来打算送客,可人家资料都递在眼前了,又不好生硬拒绝,接到面前仔细查看。杨清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走到总经理身边,“当然对于广告费用提成,还是按照这行的规矩,我们一家一半。”总经理似乎没有理会,头没抬,但是我还是看见他的眼睛转了几下,他随后又随意翻了资料后几页,把它交给杨清:“方案我都看了,很有创意。我会上报给总公司,相信他们会感兴趣的。我等总公司答复之后就给你们电话。”
告辞出来,我问杨清:“这事能成吗?”杨清很有把握:“肯定能成,哪儿有不爱钱的家伙。”原来我们拉了广告,有20%的提成,一般来说,这提成算是奖励,但是有些业务员为了争夺相互间的客户,暗自把提成也分给客户,其实就是回扣。根据情况而定,回扣有多有少。在汽车行业,基本上业务员和客户是对半分。在与杨清的闲聊中,得知每个汽车销售公司都有一笔宣传费用,费用由汽车生产厂家提供,只要在各种媒体上做了广告,留下发票,年终时生产厂家就会把钱汇过来。当然,如果销售公司没有做广告,这笔钱也不会得到。对于汽车销售公司来说,都是愿意在厂家限定的数额内打广告的,他们都与各个媒体多个业务员有联系,就是想找到一个能满足自己回扣要求的人。之前我与利泰公司总经理未协商成功,一是因为我没写策划方案,他难向总公司汇报;二个主要原因就是我没提到回扣的事情,他认为我不懂规矩,对他没好处,所以待价而沽,直到杨清给他提出了合理的利益分配,他才答应“考虑考虑。”没走出多远,杨清的电话就响了,她连说几声感谢,挂了电话对我说:“成了。”
半天时间几乎把云州所有汽车销售公司都跑完了,除了几家规模特小的之外,大多都签了广告合同,还有两家是长期广告,一下就投了好几万,把我们两乐得脸都笑烂了。我乐的是好几个月的任务都完成了,可以睡个安稳觉,杨清的乐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我们报社对每个专刊和每个业务员都规定了广告所涉及的行业,超出这个行业你拉再多的广告也不算你的任务,当然也就得不到提成,跨行业拉广告被业务员们称之为“窜线”,业务员之间对窜线是十分忌讳的,任何一个业务员都死死保住自己的蛋糕,容不得别人来分一杯羹,常听见业务员间因为窜线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杨清当时分到的行业是属于机电设备一块,销售商只有几家,行业也不火暴,每个月为了完成任务都绞尽脑汁,而这次不但公然窜线,而且一出击就收获不小,收入大增,几乎当得上她跑机电一年的收入,你说她如何不高兴。
有了业务员配合,我们当期的报纸广告收入就大增,老大高兴,我们也高兴,广告多了,我们所要采写的稿子就少了,耍得就更好。当然还是有两个女孩没什么收入,最后自己辞职了。总的来说,专刊发展势头良好,我的收入也在增加,从第一月的623块工资涨到了1300多,而那时公务员收入才800多,这让我干劲更足。两个月下来,我所涉及的通讯和汽车老板老总我都熟悉,为了回报他们对我的关爱,我也常不常的请他们出来喝喝小酒,唱唱歌,我一下子忙了起来,一天接过几十个电话是常事,“朋友”多起来,事也好办多了,手机经销商一有了试用的新机,都给我送来,所以那时常换手机,而我所需要做的,只要在版面上给他们提一下新机的型号,再适当赞扬几句;汽车销售公司也常常把车开出来,带我到各个风景区游玩,吃山珍。虽然那时我一个周至多在报社露脸一两天,但是老大都不会说什么,报社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只要你该干的工作干好了,你就是一个月不来上班也不会管。相反我有几个可怜的女同事,天天在办公室勤劳工作还要被老大报以黑脸,就因为没有拉到太多的广告。
我成了老大身边的红人,一次老大酒后对我说:“小秦啊,要不是你在下面跟我撑住了,我这个主任位置早就不保了。”我明白他说的是实话,我们报社都实行的考核上岗,中层干部能上能下,可以随时撤换。在报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会关系和权力,谁都想往上爬,更不希望掉下来。但是爬的人多了,也有掉下来的……
陈玲 (2008-5-07 09:56:39)
酒过三巡,老大关了包间的房门,服务员也喊了出去。跟我碰了一下杯,眼睛直盯着我,“小秦,我对你如何?”我忙放下没喝完的杯子,连说好。老大满意地点点头,刺溜一声干了杯中酒,问我:“我马上要调到新闻部去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对于新闻部是干什么的,我只知道大概就是专门负责采访纯新闻,云州晚报每天的版面大部分都是新闻部的记者在供稿。
“主任,你在生活周刊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要去新闻部了呢?”老大对我的提问没有回答,再问我一句:“你要不要跟着我去。”我略一思考,就回答他:“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其实说老实话,我是不愿意到新闻部的,我在生活周刊的采访和广告创收都已经上路,是生活周刊所有人员中业绩最好的一个;而且每个周上班时间自己确定,要多好耍有多好耍,况且生活周刊是我第一次上班的第一个部门,从它诞生我就一直为它努力,感情上也是舍不得的。但是老大又确实对我好,最开始拉不到广告的时候,老大就把他自己的大部分广告转移到了我的版面上,虽然暗地里对他也不是没好处,但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给予我帮助的人,我总是记得最清楚的,最感激的。对新闻部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应付,对于新闻部的报酬,我也没打听过,但是既然老大要过去,并且在这样面对面的情况下直接插入主题,让我一点回避的话语都找不到,我怎能不答应?
老大很满意我的回答,吃完饭后交代我:“等下个周版子一出,你就做好交接工作,我们即刻就到新闻部。”下个周的版子我都基本上做好了,就等着老大审核。还有几天时间空闲,我暗地里观察起新闻部的运作。经过多方打听,基本把新闻部的工作弄了个明白。新闻部20多个记者,每人都负责了市县各个部门,如有专门跑工业的,有专门跑农业的,有专门跑商业的,记者每天就在这些部门找新闻,写成稿子。新闻部记者的待遇是随机的,主要看稿件的多少而定,但是如果每个月完不成一定的字数,工资就将非常少。此外,新闻部的记者没有创收任务,不必像专刊记者有那么大的压力。
在交接那天,一个中年女子到了生活周刊,眼睛里总觉得有股恨意,与老大不冷不热地打着招呼,老大掩饰不住的高兴,简单交接了几样事情,就离开了生活周刊,到了一墙之隔的新闻部。与我交接的是一个新闻部调过来的刘记者,比我略大,戴副眼镜,一脸阴郁。说话没个好声气,资料文件啪啪上往桌子上摔,弄出很大动静。我在旁边一直陪着小心。看这两个新闻部过来的人,火气都很大,看来对我们生活周刊这块革命阵地充满了仇视和不满,我一个才进报社不久的人哪敢跟这些元老摆脸色?刘记者一直摔摔打打,中年女子说了一句:“小刘,上班时间啊。”刘记者眼睛瞟我几眼,动作才轻微起来,不过明显看出不满被压在了心里,没敢再表露出来而已。
陈玲 (2008-5-07 09:57:10)
老大调到记者部当了个副主任,在一个比他年轻10多岁的人手下干活,可看不出老大有什么不满,反而越发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后来时间久了,才晓得从生活周刊主任降到新闻部副主任,看着是降了,其实是升了。一则因为新闻部记者比生活周刊多,手下兵多了,官也就显得越大;二则新闻部权力更大,云州晚报的影响力,大多是新闻部创造出来的。在报社领导眼里,新闻部就是特种兵,能打硬仗,善打硬仗,云州晚报日后影响力的提升,还要靠新闻部这20多号人呢。所以报社领导对新闻部的青睐和期待都表现了各个方面,有求必应,有难必帮,是报社领导心中的重点单位呢。云州晚报两个副总,都曾在新闻部战斗过,进了新闻部当了中层干部,就意味着又靠近了报社高层一步,你说老大如何不高兴。
当然,老大为了争得新闻部副主任位置,也是费了不少力气的,用的手段可谓五花八门,有成功的,有失败的,但是总的来说,老大一是自身有本事,80年代的老牌重点大学高才生,真才实学;二是能担大任,敢担大任,在短短时间内将生活周刊引上正常轨道,并且按照目前形势发展下去,完成创收任务不成问题,各方面综合能力不错,是个可塑之才。据说争新闻部主任和副主任位置的人比较多,两报5个老总各有偏爱,老大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至今不得而知。
晚上张主任就在龙腾大酒店为老大和我安排了接风宴,一个大包间里坐了三大桌,气势非凡,一出手就晓得有实力,不像我们生活周刊,在创刊之初开个庆功宴还要老总拨款,而且只有500元。我心里暗暗诈舌:“这一晚下来,不得三四千?”吃了走人,张主任连单都没签,龙腾的总经理还亲自为张主任拉开自己的奔驰车门,嘱咐司机一定要把张主任安全送到家门口,直到奔驰车转出他的视线,总经理才稍微直了直腰,之前在张主任面前总经理的腰就一直是弯着的。老大喝得差不多了,我也被20多个新同事灌得吐了几次,但是看老大样子自己是回不了家了,我就直接把他送到XX酒店,自己走着回家。
电话是在进屋之后响的,刘记者打来的,问我下个周的稿件有没有准备,我说有一些准备,主要是些采访的提纲,但是稿子还没写。我喝了太多久,舌头都不灵活了,脑子里也是糨糊,说着说着就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了。我说干脆我到办公室来,我电脑里还有一份存档,我调给你。刘记者想想说算了,我说没事,反正我没事。当时已经10点过了,刘记者见我喝了酒还这么晚赶过来,对我的态度比上午好了很多,他正为下周的版面着急,有个熟手给他出谋划策,减轻了他很大的负担。看了我的采访提纲,他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了,执意要喊我去吃宵夜。没想到与他的不快在我不吃辛劳跑一趟之后烟消云散,我也拼着三分豪气,做好了不醉不归的准备。边吃烧烤,我们一边互相交流在两个部门的经验教训。刘记者告诉我,新闻部是个复杂的地方,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其实暗流涌动,他说这次他被调到生活周刊,就是被人害了。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毕竟我之前没在新闻部呆过,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对他的提醒表示感谢,表示会小心从事。之后刘记者问我们生活周刊的创收任务是多少,我说了,他叹一口气,闷头喝酒。我说刘哥,我现在进了新闻部,很多事情要学,恐怕以前的广告客户照顾不周,以后就要多靠你帮忙了。刘记者抬起头来斜着眼看我,我说:“我有些广告客户都签的长期合同,许多是一期一期的收钱,还有很多客户余款没付完,以后就只有请你帮个忙,上点心。我今后在新闻部呢,也没有创收任务,我以前拉的任务就算你的吧,也算回报你对我的指点。”刘记者忙说不行不行,“君子无工不受禄,如此厚遇怎能担当。”刘记者一口文绉绉的话,脸涨得通红。我说怎么没有功,我跟人家签得长期合同,我没把合同履行完就闪了,这对我信誉是种损失,你现在帮我履行合同义务,你等于是帮了我大忙。我说:“刘哥,还有就是杨清的那部分,因为是我跟她说好的,你看还是按照55分行不。”刘记者摆手,“兄弟你不说我都晓得,你们以前怎么定的,我就怎么办。兄弟你这次帮了我,哥子会记得的。”其实当时我也舍不得广告提成,按照我的合同,我起码每个月都要损失7、800元,那钱在前几年还没贬值,对我和我的父母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可当初可能是我脑子喝昏了,也可能是我潜意识里的义气作怪,居然想都没想就把这笔财富拱手让给了别人。不过刘记者后来在工作和业务上对我帮助都比较大,也没白费我投资那么多。
这时老大跟我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我把他送到XX宾馆的,我说是,喊他好好休息,挂了电话。提起XX宾馆,脑子中的疑问就在翻腾,我趁两人都有醉意,问刘记者,是不是云州晚报的人在XX宾馆都不要钱。刘记者头也没抬:“是啊,一直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它修建好就开始啊。”刘记者对我的追问感到不可理喻,抬起头看到我仍然有所不信,把嘴巴凑在我耳边,“你不晓得那个事情?”我茫然,刘记者似乎醒悟:“哦,你才来。事情要说清楚得从三年前说起……”
刘记者说,XX宾馆在修建时,为了征地,曾经逼死过一个老太太。XX宾馆老总在云州有一定的事业和势力,当初看到XX宾馆地理位置较好,疏通了关系,打算盖宾馆。那地盘上有4家人,三家拿了补偿款都兴高采烈,只有一家是个孤老太太,坚决不搬,老总惹毛了,一天晚上喊了几个大汉把老太太拖出屋子,开了推土机轰隆隆就把老太太的破屋推了,甩下一叠钱给老太太。第二天早上工地上一开工,发现老太太的尸体就挂在大吊塔上,舌头伸出老长,眼睛鼓出,那叠钱被她撒在地上,还有一面大纸上大大写了个冤。这事在云州闹得沸沸扬扬,云州晚报也介入调查,事情很快就清楚了,市上有关部门也介入了,XX宾馆老总也害怕了,没想到搞出了人命,在此事上得到好处的有关领导也希望尽快了结,免得影响扩大,把自己牵扯进去。当时云州晚报调查时不知道这事还涉及到个别市领导,以为就是开发商逼死老百姓,所以采访得比较细,准备做个大新闻。在要见报的头天晚上,XX宾馆老总心急火燎到了报社,有夜班编辑看到老总半夜才离开报社,后来那篇稿子就被莫名其妙撤换了下来,临时换稿子。老太太尸体也很快被火化,XX宾馆修好不久后,报社就下达了通知,如果有不能回家的同事,可在XX宾馆免费住宿。
我对刘记者的话还是听得云里雾里,刘记者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摇摇,“兄弟,有很多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很多事情你在新闻部呆久了,就会明白了。”
陈玲 (2008-5-07 09:58:10)
其实老大也在为我的境况焦头烂额。在新闻部,所有的部门的新闻口都是被完全分配给了各个记者,在新闻单位,新闻口就是记者的饭碗,记者每天从这些部门获取信息,写成稿件获取稿分,然后按照稿分和人民币的兑换关系得到自己一个月的酬劳。刘记者当时是热线新闻记者,也就是说,他没有任何部门,只能靠天吃饭,有人打热线,他就做,如果一个月没人打热线,除了月末有点补助外,别无其他获得稿分的途径。我是个没有正式采访经验的新手(在新闻部的人看来,所有专刊的记者都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家伙,只晓得拉广告,对于做正宗的新闻,根本就指望不上。实际上,在我在新闻部工作几年后,我也有了这样的想法。最近翻出我在生活周刊所写的“稿子”,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就一个感觉:恶心。边看耳朵边发烧,确实就像是初中生在写作文),肯定不能派出去采访热线;但是要从别的记者手中分出部门让我联系,这不是明摆着抢人家的饭碗,搁谁身上也不会爽快。老大在新闻部当了2把手,看着心急,多次跟张主任提了我的新闻口问题,但是张主任拿着也为难,这事就搁下来了,老大三天两头找我做工作,安慰我不用心慌。看到老大那么维护我,我反而返过来安慰他不心慌,我能等。老大意味深长拍拍我肩膀。
人说无事生非,确实是这样。那几天闷得无聊,自己悄悄就在网上把QQ下到了电脑里,一来联络以前的同学,打发无聊时间,二来耍耍上面的游戏,日子陡然间就过快了,有时凌晨一两点我还在办公室耍游戏,当然上班时间也没错过,过往的同事都带着异样的眼神瞅我。瞅着瞅着就出事了。我的办公桌就在办公室门口,那以前是刘记者坐的,因为考虑到热线新闻需要快速及时,所以把他的办公桌安在了门口,方便随时有新闻随时出发。那天玩斗地主正玩得高兴,突然感觉背后不舒服,一转身看见一个富态的男子正站在我身后,眼睛盯着我的屏幕,虽然不认识他是谁,但是看他的神情一定不是什么下三流的主,而且看他眼神我就觉得自己要遭,出事了。
富态的男子是云州日报的申总,那天是带着两报办公室的人进行例行的安全检查。我们两报和电视台一样,都是属于保密单位,领导会不定时对员工的保密工作进行检查。当然那时我不知道我们报社是保密单位,更不知道领导还要暗查,但是我知道一点,就是上班时间不能聊天,不能玩游戏。申总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我也默默地站在办公桌旁边,一个估计是办公室主任的人登记了我的名字和员工编号,一大群人又呼啦啦往里走,到每个同事电脑上浏览了一圈。申总走到我身边时,又跑到我屏幕上看了一眼,后边的人说:“还不赶快删了。”我“哦”一声,连忙把桌面上的QQ和游戏都扔进了垃圾站。下午电话通知我到办公室。办公室主任李默坐在桌子后面,他要听我解释,为什么置报社保密规定不顾,从网上乱下东西,还在上班时间玩游戏,破坏劳动纪律。我虽然解释不出来,应该说是不能给个貌似合理的解释。我只能说:“没事做,所以就下来玩玩。”这话没有挑衅的意思,我一个新人,谁敢得罪。李默听着话有些不对味,但是看我态度却诚恳,一直低着头,也没有油嘴滑舌找一大篇理由,他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匆匆说了报社关于保密的规定,就叫我回去继续工作,听候处理。
报社对于保密工作是非常重视的,也是做的非常到位的。我一个新人居然敢在办公时间公然呈现违反规定的作品,并且不知道因为从网上下了东西,是否感染了木马或者病毒,对报社的网络和系统造成了怎样的伤害,报社领导专门以我为典型召开了一个职工大会,再次重复保密事项,对我的处理是罚款500元,部门加强教育。钱交了,老大先是说了我一顿,他也自责,因为时间紧迫,我们这批新人进来的时候并没被告之报社的保密规定,他在处理我的过程中特意将这一点向社领导作了汇报,所以这件要搁老员工身上必定做降职降级处理的过错,在我身上却只是罚款加教育了事。另外其实在许多同事的电脑中,我都发现了有QQ聊天工具,不过他们隐藏地很好,除了偶尔冒个对话框出来,平时的文件和图标都是藏在各个盘里,屏幕上是看不出任何不妥之处的。报社领导对这些情况都有所了解,但是QQ能及时传输文件,又能代替电话功能,为报社节省开支,最主要的是符合我们都市类报纸高效的办事效率,只要做的不过分,没被当场抓现行,领导都放过了。后来我们报纸逐渐开放,保密单位也不属于了,QQ慢慢成了记者与通讯员和各关系交流的重要纽带,大家有事没事都在办公室挂着,就连领导一段时间也喜欢上了QQ,我不能不把自己说成是共和国成立前夕牺牲的革命志士,聊以慰藉。
陈玲 (2008-5-07 09:58:53)
陈玲 (2008-5-07 09:59:34)
我把笔和纸揣在裤子口袋里,跟随着人流一起往桥中间挤,挤了没多久人就不动了,而且还在往后退,慢慢退散开了,才看见原来有警察在拉警戒线,在驱散看热闹的人群。桥中央被空出一大块空地,我看见桥一侧的护栏被开了个大口子,护栏的钢筋斜斜伸出水泥柱子,狰狞醒目,估计那就是公交车掉下去的地方。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眼花缭乱,但是警戒的警察没一个有离开的意思,将缺口围得严严实实,有任何想要开金的人都被拦下来。我登上一个小土坡,大致看了看缺口的位置,思忖着靠近的渠道。土坡上两个看热闹地在说:“估计活不了了。”我想起我应该到桥下去看一看,看看能不能靠近坠桥的公交车。我对金河大桥不熟悉,不知道哪儿有下去的道,看见桥墩旁边有一个很陡的斜坡,树丛茂密,从班驳的叶子间能透过来一些闪着光的东西,估计是河水被太阳反射所形成。要是真是河水,那就有可能是条路。我跳下土坡,分开密密麻麻的人,三步两步跑到树丛旁。寻着树丛忘下去,能看见河滩上站满了人,人们对着河中心指点,好不兴奋,我急切要看个明白,看准一个草丛茂盛的地方的就踩了过去,没想到那也草长得高,我落脚之处并不是实心之地,我一脚没踏稳,身子就倾斜了过去,过了一秒脚还没踏在地面,我心想坏了,下面说不定是个悬崖,手没闲着,就近拉住了一根树枝,另一只脚弓着插在地上,这才稍稍稳住下坠之势。我伸长脖子往下面看,只见自己一只脚悬在空中,距离下面的土柯可能一米高,下面有个垃圾堆,一些碎玻璃在里面闪着光。原来刚才看见的就是这些玻璃。由于人们倾倒垃圾,这里的斜坡一直比较缓,应该能下到河滩。
我提了一口气,双脚离地,本来预备落在土坷上在作第二次降落,没想到垃圾堆很松,一脚踩上去就往下滑,我就斜跨着身子滑到了半中央处,这时就见土坡上的人对我指点,说我看热闹不要命了。垃圾里的碎玻璃落了几块进我的鞋子,脚背上一疼,汗水立马就出来了,本来想收住下滑的趋势把碎玻璃掏出来,但是在斜坡上活动不方便,我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半跳跃着下到河滩,这时才脱了鞋子,看见一块马赛克面积的玻璃贴在我脚背上,脚背上一条小口子,估计是被边缘所割伤,我庆幸玻璃没有插进去。到了河滩上就往人堆里挤,人群里一阵汗臭味,估计是因为大家兴奋导致排汗而引起,河边吹来一阵阵腥风,混合着人群的味,闻了想吐。我身上也是一股垃圾的味道,后来回办公室还从裤子口袋里清理出一些破纸随屑,都是下垃圾堆时顺手牵羊的。正埋头使劲往人群里挤着,就听见人群发出一声“哟——”语气里 带着惊讶和期待,后面的人更加卖力往前挤,不久听见哗哗的水声,猜想可能是有人被挤进了河里,有人破口大骂,人群再次爆发出笑声。
毫不容易挤到前面几排的位置,河中心的情形大致可以看清楚了。但是河水一如既往在流淌,没见出有什么异样。我的眼睛在桥面下周围10来米处来回扫描,也没看见公交车的残骸,问了身旁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但还是一样往河中看得有滋有味。我拔开身边的人,挤到了最前面,这时感觉到后面传来一阵阵的推力,我几次俯着身子差点就踩进了水里,好不容易站直后就故意把背往后靠,这才感觉到抵消了阵阵力道,算是站稳了脚跟。
陈玲 (2008-5-07 10:08:38)
这么想着,就艰难往旋涡处正对的河滩移动,看热闹的人也反应过来,一窝蜂往那面跑,把我狎裹得步步踉跄。这时有几艘标志着“海事”的快艇飞速从河另一头踏着水花开过来,阵阵白练许久不散,快艇在旋涡处转了几圈,就分开在周围打转,不少穿着救生服的人在船舷边干着什么。不多久又有一艘班驳的船从上游过来,顶上闪着警灯,旁边谁在说:“要下河捞尸体了。”果然就看见船面上几个穿着像黑泥鳅的人背着氧气瓶,到栽着下了水,水面上冒出串串气泡,却不见有人浮出水面。大概过了10多分钟,一个人头从河中心冒了出来,胳膊朝上打着转,船面上的人拿出对讲机,刚才还悬吊在半空的吊绳缓缓降到河面,那人抓了吊绳顶端,身子一弓,再次隐如水中。那绳子放了大概分把钟,突然绷直,桥上传来巨大的机器吼声,估计是要把公交车起吊了。先前下到水中的几个人相继出水,回到船面上,脱了氧气,大口大口喘粗气。
这时的场面上鸦雀无声,刚才都还闹哄哄的人群都像成了哑巴,眼睛出神一样望着吊绳,其实距离隔远了,吊绳又是通体漆黑的,眼睛不好的,根本就看不见吊绳在动;但是人们似乎在看着一个能变金银元宝的聚宝盆一样,看看绳子下面究竟有什么。时间似乎就凝住了,只能听见机器吼声。但是当时我耳朵里肯定是没有机器声音的,甚至可能没有任何声音,我把感官都放在了眼睛处,其他的感觉器官相对变弱,不存在了。
这时只听“咻”地一声,吊绳带着新短裂处在阳光下的反光,刺花了人们的眼睛,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水里蹦上半空。吊绳断了。桥上传来尖叫声,不知道是否有人被跳起的钢绳所伤,我只看见河中心冒出一个巨大的水花,那种水花不是物体入水所溅起的,而是从水底往上冒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就像被捍面杖猛然捣了一下一样,有种巨大的心惊。水花散开,我感觉到什么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不剧烈,但是可以感觉到一定是一个巨大的物体落地。莫不是公交车重新落回河底所引起的?我在胡乱猜测,桥上有警车拉响警报,然后机器声响起,渐行渐远,从桥上下来的人说警车带着吊车撤退了。张丙跟我打来电话,说他周围始终有几个警察在逛荡,估计他是到不了现场了,他叫我把河下的情况看好,桥上就交给他了。我也说了我刚才看到的情况,张丙说,一会要来辆更大的吊车。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消息,说公交公司清理了所有的车辆,确认掉进河里的就是一辆双层巴士,司机阎XX,是个老司机了,但是当时车里有多少人不知道。传这话的人当时就说了,“人还能少,一辆车里没个二三人?”周围的人表示赞同。此时我几乎感觉到一阵虚脱,高昂的激情十分消耗人的体力,加上在大太阳下晒久了,有中暑的迹象,我也学着周围的人一样在喝里洗了把脸,人顿时清醒了不少。我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哪儿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几个在抽烟,看见我来了,有个人收了收腿,跟我让出巴掌大一块地方。我谢过他,想起我是来采访的,应该记点什么,但是应该记什么,脑子中却没有数,就想,干脆就先把公交公司和阎XX记下来吧。从口子口袋里掏出本子,才发现早就被汗水溽湿了,一翻页手指上就粘一块,笔也被折断了,撩开裤子,才发现大腿处有条尺把长的血印子,估计就是被笔所戳的,而手里的笔笔身不知到哪儿去了,剩下一直笔芯都是折的。我翻了本子,试着在纸上写字,可笔尖一触着纸张就挂烂,费了好大劲写几个字没挂拦纸,那水墨顺着湿痕就泛开了,一团黑,根本就看不出是个字;况且手中汗水不断渗出,笔芯又小,要稳当地拿捏在手指中是个难事。我试了几遍都不能写字,恼怒地把本子扔了,团团转想找张纸写几个字。可河滩上风大,别说是纸,就是像鼠标垫那么厚的塑料,也早被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在阴凉处急得四处乱转,心里不停地咒骂,一想到自己可能把这个采访。自己的第一个采访搞砸,心里就紧张,就烦躁,笔芯也在紧张中被我折成了好几段,弯弯扭扭,像条死了好几天的蚯蚓。
河边的树子上有知了在叫唤,一些乘凉的人不停地互相敬烟,说着兴奋的话。我看看手机,一点四十,手机响了几声,没电了。手搭个凉棚往吊车离去的方向看,密匝匝一层警车和警察,没看到有车要进来的迹象,我想再跑到哪儿去买个本子回来应急,但这地方我不熟,要找文具店不知道要找多久,找得到找不到都是个问题;其次,我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再进来。警察好象还在增加,桥上的人影好象稀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驱散了;另外,最重要的是,如果在我离开的过程中吊车驶回现场,那我不是错过了这最关键的时刻?但是,如果我在这里没有纸,我怎么记录现场的情况,我不能保证把现场我认为关键的因素和细节统统记在脑子中,然后在写稿子时再分毫不差地还原出来,让它们变成铅字。如果是这样。那我这次的采访不是很失败?一想到自己的第一次采访就会失败,会在领导心中留下一个无能的印象,也许会影响今后的工作,或者说严重点,影响我的前途,我就更加焦虑起来。我在矛盾中左思右想,不但没感到清凉,反而浑身阵阵燥热。我手心拽着手心,设想着因为这次不成功的采访对我的种种不利,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我还是没有想出应急的办法。在我第三次往桥头张望确认吊车没来时,我决定出去买纸和笔,我想赶在吊车回来是赶回来。
重新系好了鞋带,把手机揣好,我从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往上面爬,期间因为脚背的伤和大腿上的伤,汗水溽得一阵一阵发疼,小路也有些陡,加上被无数人踩过,露出了沙土下面的鹅卵石,脚踏在上面打滑,我爬了几次又滑了几次,嘴里恶狠狠骂了几句,最后膝盖跪在鹅卵石上,爬到了地面上。一上公路我就开跑,耳边呼呼的风声,我四处张望,希望旁边就有文具店,跑了几十米,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人们的呼声,我赶紧停下脚步:“妈的不好,难道吊车来了。?”马上转过身子,顺着来路跑回去,在下小路陡坡的时候,我试了几次都没踩稳,心一急横下心就跳了下去,落地时听见什么响了一下,同时脚上传来专心地疼,此时我已经顾不得查看,瘸着腿回到人群中。
陈玲 (2008-5-07 10:09:09)
等我一瘸一拐超过救护车时,见从下游飞快地跑来一小撮人,四个人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跑近了 发现是个人,确切地说,是个尸体。那尸体是个女性,看样子3、40岁的样子,脸上未干的水渍在太阳下发出异样的光,显得诡异,女尸的嘴巴大张着,里面黑漆器的,还有不少水从她大张的嘴巴里流出来,夹杂着黑色的东西,仔细看了才知道是河地的淤泥。女尸瞪大的眼睛在我眼前一闪,就被人群隔绝,迅速围上来的人包围着尸体移动,能听见救援人员发出粗旷的喘息声。
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过去了,救援人员像摔一团破布一样将女尸扔在担架上,有个年轻的医生迅速做检查,人群都闭了嘴,医生翻了女尸的眼睛,又检查了几项常规,对其中一个救援人员说:“死了。”几个救援人员抹抹汗水,又往下游跑去。一个看着像头的人对医生说,下面还有几具尸体,你们都来看看,免得我们搬上来麻烦,于是几个护士 医生就抬着担架走下去。
离金河大桥几百米的地方,金河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回水沱,水深较浅,并且距离水面半米处有一道石梯,将上游冲下来的杂物阻挡,防止进入下面的航道。救援人员在石梯处发现了几具尸体,都是从坠河的公交车里冲出来的,尸体都异乎寻常的白,看着让人不舒服。医生和护士把救援人员搜集在河滩上的尸体挨个作了检查,无一人存活。我看见那些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些尸体还保留着张牙五爪的姿势,想来是临时前挣扎过,面部表情都很恐怖,有些胆小的孩子和妇女都转过了身。
众人对着尸体指点,突然听见一阵号啕大哭由远及近,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向着我们飞奔过来,她后面跟着几个人,极力想拉住她,但是还是被她跑到了囤积尸体的河滩上。妇女把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一张张掀开,在掀到第三张白布时,他一下爬到尸体上,哭声悲惨,随后赶过来的几个人一边拉她,一边抹眼泪。妇女被人拉到阴凉处,医生又把尸体盖上。众人在此逗留了20多分钟,有人说吊车来了,于是都一起往桥墩处走。离开时,我又看了白布下掩盖的那些尸体,轮廓虽然鲜明,但是不知道他们的意识已经飘向何方。那个妇女睁睁地望着远处,偶尔抽泣一下,双眼都已红肿,其他部位就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我站在河滩上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果然看见一辆警车开道,后面一个巨大的吊臂跟着进了警戒圈,我跳下高低预备找个好一些的观察位置,跳下时发现地上有个抽烟的人抛弃的烟盒,被一块小石头压住了小半,我把塑料扯掉,展开烟盒,用笔芯划了两笔,还行,能写字。
这次的吊车起吊能力应该比上一辆大了数倍,吊臂很粗,从桥上垂下来的的钢绳也有手臂那般大小。河中船上的几个潜水员又再次下水,这次几分钟就浮了上来,船上一人拿着对讲机讲了一通,桥上机器声音香起,钢绳缓缓垂下来,一个最近的潜水员拉了拉,带 钢绳又潜下去了,其他潜水员则油回船面,动作迅速。几分钟后,最后一个潜水员上了船,船也开到了几十米远,钢绳被绷直,能看见浸过水的钢绳在空中闪着阳光,表明在提升。水面开始没有动静,继而像是突然开了锅,从水地冒出一大团暗涌,我盯住了水面:要出水了。